他惶然无措,只好趁夜来找了景瑶。
而景瑶面对幼弟心急如焚的神情,听见他说起曾经回廊下的惊鸿一瞥,没有办法说拒绝。
因而此时此刻,她就站在承安殿中,天子脚下,她佯装收好桌案上的预算册,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前些日子在府中,汝宁听荀寺卿说起,陛下近日在重审一桩汾州的案子?”
荀时鹤之父荀高逸正是大理寺卿,她知晓这个消息,称不上奇怪。
谁知不待景珏回答,百里辞已将茶盏重重一搁:“慈幼院的事可不是闲差,殿下怎么连这些事都要管?”
没有外人在的时候,百里辞从来不掩饰什么。
他轻而易举地看穿了景瑶在问什么,也轻而易举地阻拦了她。
可景瑶却没有噤声:“一个里正要争田产,逼死了百姓,汝宁却不知,此事关祝家女何事?她在乎百姓是出于仁义之心,听闻汾州的百姓念着祝姑娘的善心,自发照顾那张氏的女儿芳娘一家人。祝氏是未来的献王妃,陛下不至于连弟妇都不放过吧?”
景珏忽然觉得他的皇姐有些陌生。
好像他见惯了她成亲之后,一心投身佛法,举办法会,广做善事的样子,一时间竟让他有些忘了,景瑶曾经也是在资善堂当中对答如流,落笔成书的天之骄女。
“殿下此言差矣,祝氏妄议……”百里辞没有服软,谁知他刚开口,就被景瑶堵了回去:“百里大人请稍候,汝宁在同陛下说话。”
她不卑不亢地立在下面。
而景珏忽然想起晨朝时百里辞横过来的笏板。
他一时间又觉得怒从心起,提高了些声量:“好了,叫诏狱的人放了祝家女罢。”
百里辞震惊地看过去。
他不知为何景珏突然间就下了这样的命令,态度还如此坚决,还欲在辩:“陛下……”
可景珏却已然有了怒容:“朕说了,放了她。”
他死死地咬了那个“朕”字,百里辞听懂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藏起了一些深不可测的神情。
原来……是长大了啊。
诏狱的青铜锁一道接着一道被打开,有狱卒扔来一套新的素罗裙。
祝远岫手腕上的麻绳被解开时,还蹭到了一些血痂。她走出阴影里,看见来接她出狱之人正是从登闻鼓前把她带进宫的那位文官。
尚书右丞黎司。
怕不是又是谁人的鹰犬罢了。
她内心颇有些鄙夷,并不同来人说话,却见黎司将她送进了一个小轿,开口道:“陛下口谕,祝姑娘是未来献王妃,合该从文华门出宫。”
马车在街上绕了好几圈,最终停在相国寺附近的一处独门小院前。
院内栽了一棵老槐树,门楣上是一块写了“静安居”的匾额,斜对面是慈幼院的西角门,隔几条街就能望见汝宁长公主府的飞檐。
祝远岫下了车,只扫一眼就知道这小院是要将她暗中软禁起来,但还是明知故问道:“这是何处?”
黎司却像早知她有此一问,道:“陛下口谕,请祝姑娘在此安心住下,等候婚期。”
“我不是……”祝远岫想要反驳,黎司却紧接着道:“姑娘歇息吧。”
而后就将院门关上了,并没有上锁,但祝远岫透过缝隙隐约可见有几个货郎模样的人守在巷口的馄饨摊,紧紧地盯着这院门,而院内早有哑仆在收拾整理,像是早就准备好一样。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景瑶回到府中不久,就听见下人传来消息说祝远岫出狱了,如今被安排居于相国寺附近的静安居。
她自然知道,虽然今日她在承安殿内压了百里辞一头,但她毕竟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若非景珏态度松动,她决不可能占了上风。
而百里辞虽然没有反对放走祝远岫,却因忌惮祝家,而必有后招。
景瑶唤来一个亲信的侍者,景派她去请昨夜在府中住下的那位贵客,本意是想问景珞要不要去见祝远岫一面,谁知侍者不一会儿回来了,只回她说厢房已空了,想来贵客已然走了。
景瑶摇头叹息,捻动了一颗佛珠。
穿着斗篷远远站在静安居附近,景珞最后看了一眼那处小院,很快就抽身走了,就像他赶来汴京一样,一人一马,匆匆远走。
风拂过的时候,少年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他希望祝远岫能做献王妃,可是他又不敢这样希望着,总觉得此番一走,就不知再见是何时了。
他不敢叩开静安居的大门,就像两年多以前他不敢走近回廊下的少女一样。
离汴京越远,他越觉得这一来一回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长。
可是明明从未靠近过,怎么隔远竟回看起来如此清晰?是否像树叶在枝头飘摇时,自以为离云很近,却最终只能落下了,看这天与地之间,自此隔了九万里。
但却不晓得,在这九万里之间,原先那一棵树的高度,本就是微不足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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