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去深思,想要辩驳亦不敢开口,唯恐多说多错,叫人抓住了把柄。
“此碑无字,民心为刻……当年靖宁王带着北境百姓亲耕,第一批麦种收获的时候,北境第一次没有一个饥民。曲泗的老农不识字,但合力一起在麦田旁边立了一个碑,邀请靖宁王题字。”
温栩言捧着那幅乱七八糟的麦田图,与谢昭离交错地站着,好像在对着空气说话,“而靖宁王却说,此碑无字,民心为刻,一时间,北境的百姓皆……”
“一个罪臣而已!”
谢昭离却不忍再听,提高声量打断了他,却又顷刻间弱了下去,好像连他自己也没办法说下去一样,轻轻地,“罪臣,员外郎如何还敢称一声靖宁王……”
温栩言却终于侧身,面向了谢昭离,直直地跪下了。
他没有言语,他不敢言语,可是谢昭离分明从他的嗫嚅当中读出来了,他微微翕动双唇,喊了一声……
殿下。
谢昭离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还是叫人抓住了把柄,这个他曾经熟悉不过,如今却没办法看清的人。
而因为他已看不清,所以他也不敢承认。
时过境迁,他早已不敢做一个将真心捧出来示人的透明容器,他看着温栩言,耳边却不断回响起来汴京之后他们的每一次见面,温栩言都一直挂在嘴边的那一句“尚书令大人”。
尚书令大人。
谢昭离克制住自己想靠近他、扶起他的愿望,他不敢赌,尽管他分明在温栩言眼睛当中看见了和昔年一样的神情,他想抓住这样的神情,他想让故人重逢。
可是北境的大火烧坏了他的脸和他的心,他用假面遮起一只眼睛,从此怕自己看不清他人的神情。
因而他没有动。
尽管他知晓自己的伪装是如此的拙劣,可是他似乎只能相信,只要他不动,他就不会落入“尚书令大人”假托旧友打造的圈套。
而温栩言自嘲地笑了笑。
“您应当改改一些旧习,春日在修书局,我第一次见到谢编修,他往书册下藏了那袋花茶,和幼时偷吃点心被祝贵妃发现时的小动作一样,”温栩言也跪在地上没有动,“在脚店共饮时,您执杯的样子,也和从前别无二致。您以为,我一个刑部官员,为何常常到修书局来?
“时间过得太慢,而北境太远了,神剑失窃,靖宁谋反,没人跟我解释过一句,也没人有义务跟我解释一句,我留在汴京,只能把金雁军的佩刀扔进了火堆,眼睁睁看着父亲入狱。我领了尚书令大人举荐的官职,因为我觉得一切都是错的,而世间根本就没有对。”
谢昭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掩饰得实在太糟,才总会被人抓住这样的小把柄。
又或许,会注意到这样小事的人,本来就是握着他的把柄他也不必害怕之人。
温栩言抬起头来看着谢昭离。
“您不信我了。”
不是疑问,而是他这样确信,一如他从不知何时起确信谢昭离就是景珩一样。
他提了提袍子,重新站了起来,很是恭敬地将那张揉皱又被抚平的稿纸呈放在桌案上。
“听闻谢编修很是在意长公主府里的那位秦司撰……”
“温栩言!”谢昭离此时是真的有些发怒。
他知道旁人也许不会轻易把一个寒门书生和“死去”的逆臣联系在一起,可温栩言作为他一起长大的密友知己,若猜出他的身份,自然也就能顺理成章地想到他会在意的女子唯有阿絮一人而已。
可她似乎忘了阿絮是假借秦之叙之名出现在众人眼前的,秦商没有受到靖宁案牵连,秦之叙自然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子,而秦二小姐与靖宁王……本来也就是旧识。
他这一喝,无异于是自乱阵脚,像是暗示了“秦司撰”的身份存疑。
“温大人……”谢昭离放软声音又唤了一声,似是想要补救,却发现不管怎样似乎都会越描越黑。
而温栩言有些了然地笑了笑,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个拜帖递给谢昭离,说道:“易锦庄的百里庄主,前些日子得了几页女子的手稿,似是一个崇文阁女官写的《内训新编》手记,似是要教一些女娃农商算学之事。陛下和尚书令大人都是不喜女子做甚么出格之事的,就连孙皇后也不敢妄议前朝之事。栩言以为,过几日的中秋宴,您还是去一趟为好。”
谢昭离的手停在那副拜帖上面。
栩言……
他在心里细细咀嚼起这个许久未曾喊出口的名字,正如温栩言看得出来谢昭离不敢相信他一样,谢昭离好像也看得出来,这两个字是在告诉他……
“可以相信我。”
谢昭离接过了那张拜帖。
没有带称谓,他说:“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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