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再也不会夸奖靖宁王了。
因为靖宁王死了,父皇也是。
而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所有人。
一众舞女在殿内和歌而舞,比起樊楼来说索然无味。
景珏正在犹豫要不要叫停的时候,忽然听见尚书右丞黎司似是在问汝宁的驸马荀时鹤什么话。
他想起早些时候百里辞提到的景瑶与慈幼院之事,有意凝神细听,但又还间隔着一段距离,如今只能瞧见景瑶坐直了身子似是想要辩驳,而景瑶身后一个女官模样的女子扯了扯她的衣袖,荀时鹤倒是与黎司相谈甚欢。
景珏本就因为这歌舞无趣而烦闷,如今更是挥了挥手遣散了那乐班子,开口问道:“黎右丞在说什么?”
殿内稍微静了静,一时间,本来只是在景瑶坐席处的争论,引得众人侧目。
百里辞饮了一盏酒,心下颇为满意,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宫灯将水晶帘照得流光溢彩,黎司举着酒盏起身:“陛下可闻近日汴京新风?慈幼院女童不习《女论语》,倒学起丈量田亩之术。”
他袖中滑出半页手稿,“臣偶得此文,却见不知是谁,竟将《齐民要术》篡改成了妇孺俚语。”
姜林絮坐在景瑶身后,此时却攥紧了衣袖。
她自晋阳回来之后,就发现自己为慈幼院教学之事及编写《内训新编》之事随意写的手稿不见了几页,只是她当时急于和祝远岫相见,又想着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涂涂画画,丢了也罢。
不曾想竟被拿到这儿来大做文章。
景瑶虽然对她不讲《女诫》之举没有责怪,可《内训新编》毕竟只是她一人所为,她不该让景瑶承这个责。
和顺帝的几个皇子,景珺和亲,景珩“身死”,景珞远在献州,如今只有景瑶还留在汴京,姜林絮知晓百里辞不希望她风头太盛,是想要借机敲打。
而谢昭离在更远一些,跟着陆潜,亦遥遥看着她。
此时他心中有愧。
尽管已提前从温栩言那得知了消息,可他担心如果与阿絮互通消息,阿絮有所作为的,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让百里辞改变做法。
而他也需要借此机会,探一探温栩言的虚实。
因而他没有说。
他原以为此事是不打紧的,此时却在越来越安静的殿内,呼吸沉重了起来,竟一不小心打翻了一个酒盏。
过于明显的声响引得周围人侧目,而陆潜看着他轻轻啧了一声。
景瑶没有看向姜林絮,先开了口:“黎右丞既知《齐民要术》,当晓‘衣食足而知荣辱’(1)。教稚子通农桑,于大齐而言,正是固本之策。”
她竟说于大齐而言。
姜林絮微微合眼,希望能不要听到这句话。
教稚子通农桑本无错,可在景珏和百里辞面前,景瑶身为出阁的公主,如何能妄议“大齐”?
果然被百里辞寻到了话头,慢悠悠地开口:“臣记得,大齐一向支持女子读书,只是先帝曾下旨‘女子修学不逾闺阁’。长公主殿下这《内训新编》……”
他故意将“内训”二字咬得极重,“编得倒比翰林院的博士还费心思。”
景瑶还欲再辩,忽见坐在一旁的荀时鹤突然搁下银箸,道:“在下以为,百里大人所言极是。上月在下偶见慈幼院女童持算筹论低价,在下不懂朝事,但窃以为……怕是不成体统。”
他以拱手的姿势,微微侧目看向景瑶,顿了片刻,压低了些音量,看似在对景瑶说话,实际上因为殿内众人皆注目于此,其实人人皆可听见:“古语有云‘内言不出于阃,外言不入于阃’(2),殿下是众人称道的‘贤公主’,这道理,应当比旁人懂吧?”
“鹤郎……”景瑶低低唤了一声,笑得有些凄苦。
景珏坐在上头,颇有兴致地用指尖在龙椅螭首上画着圈,道:“皇姐这书编多少了,里头写了些什么,可呈朕一观?”
但景瑶还是侧目看着荀时鹤,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而姜林絮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了,站起身来,朗声道:“不过教些田亩折算之法,况且,只是随意口授几句,并未成书,无法呈给陛下,请陛下赎罪。”
“谁在回话?”景珏似乎明知故问。
而姜林絮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垂首说道:“回陛下,下官乃崇文阁女官,汝宁长公主府文牒司管勾,秦氏之叙。”
----------------------------------
(1)“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管子·牧民》
(2)“内言不出于阃,外言不入于阃。”——《礼记·曲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