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好久没跟我争吵了,一时间竟让我有些怀念。”
姜林絮先是愣了愣,而后也松快地笑了起来。
但秦之野还是随即正色道:“不过你写几页稿纸,此事说小可小,说大可大。我只是想来问问你,这真是如你说的自己随意写的吗?还是有长公主殿下的授意?”
姜林絮有些没懂:“是与不是,有何分别?不过是几张纸而已。”
“若长公主殿下招了人忌惮,我和父亲也都会担心,你这个女官,做得安不安稳。”
他眉头微微蹙起,终于说到了此番相邀的真正目的,“你做了崇文阁女官之后,父亲就嘱咐过我,能力范围内一定要对你多加照拂。我人微言轻,确实顾不到公主府的事,也晓得你从小都是有主意的,定是不希望依附于我,如今能做的,也唯有多嘱咐你几句而已。”
他言辞说得恳切,倒让姜林絮一时间忘了伪装,反而真切地感受到一些久违的独属于家的温暖来。
她迅速低下头咽下了泪意,亦说得真诚:“我知道了,兄长不必担心,我有分寸的,也请……父亲,不必太过挂怀。”
又说了几句,见夜色已深了,秦之野提出是否要派家里的马车送她回公主府,但姜林絮还是拒绝了。沿着汴河一路回府。
走到虹桥边的时候,她忽然有些想念阿珩。
自那日马车上分别,他们明确了要共同为了查清靖宁案,还众人以清白之后,就没有认真说过话了。
许久没有这样为儿女私情所困的时刻,也许只是方才被秦之野所给予的虚假的温暖打动,她不得不开始想要渴求一些真切的温暖。
她想到他们是在虹桥边见过好几次的,只是那时她不知眼前之人就是阿珩。
阿珩差点就要跟她抢同一个胡饼,阿珩接过她的文书匣时,勾断了她帷帽上的银铃。
她知道修书局就在过了虹桥不远处,但夜已深了,又不愿没来由地见面生怕招人怀疑。站在桥头,却又不舍得就此离开。
想来想去,不知如何是好。周围的小贩开始收摊,行人也渐渐散去。
四周变得越来越静的时候,她却觉得思念愈发震耳欲聋了。
再站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离开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看去,竟然就是谢昭离远远地向她跑来。
他的衣摆随着奔跑而带起了风,墨色翻涌如浪,发丝也有些散乱,他远远地看见了她,脚步微微顿了顿,却又很快继续朝她跑来,高高扬起了手中的一张信笺,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跑到姜林絮跟前的时候,谢昭离竟然直接把她抱了起来,在月色底下旋转。
姜林絮着实一惊,惊呼一声,忙捶打他的肩膀,她不自觉地想去看周围有没有人注目,却见四周的景色因旋转而变得模糊了起来,没有了行人,唯有夜色如海般浓郁,月光如水般温柔。
片刻之后,谢昭离才终于舍得将她放下。
“我本来想去公主府寻你的。”
他的气还没喘匀,二人额头抵着额头,站在一盏昏黄的灯笼底下。
“何事要寻我?”
谢昭离这才勉强放开了她一些,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她,说道:“早些年的中秋,你那段时间总缠着曲泗州铸剑坊的老陈头收你为徒,当时你看上一小块玄铁,想要亲手打把匕首送给我……”
姜林絮轻轻啧了一声,似是在怪他莫名其妙旧事重提。
“谁知刚开始学的第一天,拉风箱的时候就被火星子撩到了裙摆,烫出一个洞来,你一恼,当然就不学了,也没人再提过要送一把匕首给我。”
他不在乎姜林絮嗔他,自顾自地说着,展开了那个锦盒,里面躺着一个黝黑的镯子,声音近乎耳语,“又是一年中秋了,阿絮,收下这个镯子吧。”
“谁人会用玄铁打镯子,也就你见惯了宝物,才会如此奢侈。”
她话虽这样说,却早已伸出了手腕,示意谢昭离给她戴上,“往后你若惹我生气,我就再去寻老陈头,把这镯子融了,重新铸成匕首来刺你。”
她假意威胁,却因说到不知道还在不在世的老陈头,说到不知道还能不能拥有的以后,而有些哽咽起来。
她迈进谢昭离怀中,任凭湿润透进他墨色的衣裳,只是尽可能抓着这份独属于她的温暖。
而谢昭离不知怎地也哽咽了起来,附在她耳边,轻声说起,“还有一事,今日在修书局看到北境的折子,其中有一句写着,北境今年丰收。”
他将信笺塞到了姜林絮的手中,“阿絮别怕,阿珩也不怕,北境的百姓过得很好,也会一直过得很好的。我信你,如信春。”
他们在月光底下共同落泪,年少之人终于有片刻卸下了肩上的担子,好像回到儿时坐在屋顶上看月亮的时光。
他们相信彼此,也相信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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