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景瑶的新令之后，姜林絮一时间对此事分外上心，几乎日日都待在慈幼院，除了日常讲学之外，还要留意孩童们的兴趣所在与接受情况，一时间竟有许久未回过公主府，入了夜也只是在厢房胡乱凑合。

汴京的初雪落得急，慈幼院庑廊的炭盆早就灭了。

姜林絮没留意到外头的雪花，还在伏案写字的时候，忽然觉得耳后起红疹的那片地方被寒风刺得发痒，抬手随意一挠，就抓出两道血痕。

她想起这易容膏确实是受天气影响极大的，虽有叶己的药膏舒缓，却不免被寒风诱得又痒又痛了起来。

想起叶己，姜林絮这才看向了案头，她早些送来的药膏还搁在那里，药味混杂着墨香。

外头檐角已挂满了冰棱。

姜林絮拢了拢身上略显单薄的夹袄，正欲回公主府添衣。

外头青砖地上落满了雪粒，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响声。

转过街角时，她却忽然看见谢昭离站在公主府外不远处，玄色大氅上落了一层雪，怀里抱着个鎏金手炉。

她心中惊了一下，却旋即又欣喜了起来。而谢昭离看见她走过，眼中亦闪出一些星点的光。

“谢编修来递公文？”姜林絮佯装公事公办。

而谢昭离一面将手炉塞进她掌心，一面却正色道：“来借几卷文书，听下人说，秦司撰不在府中好几日了，下官等得好苦呐。”

“贫嘴。”姜林絮嗔她，嘴角却微微扬了起来。

手炉的暖不多会儿就送到了她的全身，她闻见里头有股艾草的味道，知道是谢昭离晓得她畏寒，心中虽然动容，嘴上却仍不忘去逗他：“看来修书局炭火很足呐，谢编修都会……”

府内却忽然传来瓦罐碎裂的声音，浓烟从东厨窗缝里涌了出来。

二人皆是神色微变，再也顾不上说笑，忙赶上去查看。闻见一股焦糊味之后，听见叶己有些惊慌的声音：“药罐子泼了……”

灶台边的柴堆已蹿起火苗。

谢昭离赶忙抄起井边的木桶泼水，而姜林絮亦赶上去用铜盆盖住了药渣。

她看见他的大氅下摆被燎出焦边，不知怎的，在这个紧要当口，竟想起之前她跟着曲泗州铸剑坊的老陈头学打铁，裙子亦是被这样燎着的。

火势不大，很快也就灭了。

她思及过去，眼见谢昭离的大氅已经有些冒烟，就赶忙上去，想将他的大氅脱下来，以免越烧越旺，烧坏了衣服，她的手才搭到谢昭离肩膀上时，就觉得有些不对……

抬头便看见谢昭离的神情有些意味深长了起来，耳根微红，却用玩味的笑掩盖着。而站在一旁的叶己捧着药渣目瞪口呆。

“我……”她想说些什么，却觉得自己本来心中清明，越说反倒越描越黑。

“我看见火了，”谢昭离笑道，“我会当心的，这便脱了。”

他没笑话她，轻易揭过去了，但姜林絮分明从他的笑容当中读出一丝别的意味。

“司撰今日怎么想起回来了？雪落后天冷，炭火烤着困得我有些发晕，一时间就分神了，”叶己也收回了眼神，向她致歉，“索性正好碰上司撰和……和谢大人，没有酿成大祸。”

“没事的叶娘，累了就早些歇息吧。”

姜林絮注意到她眼下有些发青，“你先前送来的药膏还管够，不急在这一时的。”

她原本只是真的想劝叶己早些歇息，可不知为何，叶己的眼神从她身上转向谢昭离身上，进而又转回她的身上，竟然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马上说道：“多谢司撰，我这就去歇息了。”

瞧见她的神情，姜林絮也知晓她是会错了意，只能苦笑，侧身看见谢昭离却已经蹲下身在收拾被井水打湿的文书。

她用火钳替他夹出残页，却眼见其中竟有一张写着“女子书院”“失德”云云，看着像是之前那篇《论女子书院之弊病》的手稿。

谢昭离发现了她的目光，站直了身子坦诚道：“写给外人看的而已，不是实话，让你受委屈了，我对不住你。”

而姜林絮却没有立刻回答。

谢昭离似乎担心她是真的介意，赶忙半开玩笑半真心地说道：“你若心中有气，打我骂我也好，可这样的文章，我可没法推脱，那日我原本也是不想这样做的，可是……”

姜林絮却没有和他打趣，抬起眼睛来正色道：“阿珩。”

她已许久没有这样唤过他，两个字从唇间溢出的时候，就连她自己也觉得有些陌生，“我知道。我没有怪你。只是也许往后你还会让我受很多这样的委屈，我也会让你受很多这样的委屈，因为我们都戴着假面，”她的手指抚上他的面具，但没有揭开。

“但我们都不要难过，我们要捱到摘下假面的那一天，好么？”

“好。”谢昭离握住了她的手指。

更夫的梆子声荡过街巷，谢昭离离去的脚印深深浅浅，在雪地中牵引着姜林絮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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