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林絮已想不起来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了,约莫是和顺二十三年,还没有去北境的时候吧。
不论是她还是秦之叙,其实都与温栩言不大亲近,她还算好些,毕竟同在资善堂时也有过同窗之谊。
至于秦之叙和温栩言,那至多是在汴京大大小小的宴会上见过几次,或是因为阿珩和栩言交好,时不时会一同去瓦肆游玩。
她听说中书令温宥因为靖宁案的牵连被处死后,他的儿子温栩言却被封了官,阿珩为此颇为自苦。
而她却不想深究眼前之人究竟心里装了些什么,因此虽有一瞬间的惊讶,也只是合规矩地见礼,说了一声:“原来是温员外郎,确实许久不见了。”
温栩言却似乎不满足于寒暄两句,竟然走近了一些,将几张手札递到她眼前。
“我先前看到了这个,和顺二十八年的德鄂军报,抄了一份,还在想该怎么办,就碰到之叙姑娘了。”
他始终延着旧习,没有改口喊一句“秦司撰”。
但称呼倒是细枝末节,实在是他提到的军报,让姜林絮心中暗暗一惊,这才正式抬起眼来打量他的神情。
岁月横亘在他们中间,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用记忆揣度面前的人。
“军机文书,并非下官可以翻阅的。”
她不敢留下任何把柄,因而以身份推开距离,尽管她也想知道,当时她和阿珩启程返京之后,德鄂顷刻被屠之事是否暗藏玄机。
但温栩言走近了一步。
“只是抄本而已,不会有人知晓的,”他直接扔进了姜林絮的文书匣当中,“我在刑部,总有些职权之便。这军报谢编修应当想看,交给你或交给他,应当是一样的罢。”
他笑得很温润,眼神当中流露出坚定不移。
“你……”
姜林絮的思绪飞速旋转,难道阿珩已经与栩言相认了吗?否则为何会在她面前提起谢编修?
可温栩言自从受封刑部员外郎以来,一直效忠于百里辞一派,朝中不是秘密。
若温栩言已与阿珩相认,阿珩也算是有个可以信任的友人,为何没有告诉她?
她想问些什么,又生怕一个疑问反而暴露了自己。
许是看出她的无措,温栩言又继续说道:“这不是员外郎给秦司撰的,是温栩言给之叙姑娘的。我并没有猜到什么,只知道谢编修很在乎你,而你……应当也是很在乎他的。我知道这么多就够了,而之叙姑娘,不必马上信我,收下这份军报也就够了。”
他言辞恳切,甚至让人听出几分卑微的意味来。
而还不待姜林絮回答,他就径直离开了。
藏书阁中,又好似只有书海浩渺,而没有人影。
臂弯处的文书匣很重,像是在呐喊着告诉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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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林絮跨进秦府的樟木门,她走的偏门,下人懒于扫雪,她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地上。
原以为秦商会如长辈一般絮絮叨叨地劝诫她,可实际上,入席之后,他却只是指挥着下人一道道上菜。
明明只有他们三人吃饭,却不知为何,秦商着人准备得很是丰富。看到那些熟悉中带有陌生的菜肴时,姜林絮其实有一个瞬间觉得无论秦商要说什么话都不重要了。
黑陶钵盛着羊肋端上时,肉脂还在滋滋作响,散发出令人垂/涎的香气。
秦之野看了父亲一眼,就像是早就商量好似的,用银刀划开表层,露出里面的肉鲜嫩,还带着些粉红,他仔细切下来一块放到了姜林絮的碗碟当中。
“用汾州的盐先腌后烤的,盐粒里还掺了晒干的沙棘叶碎末,应当是地道的汾州风味,小妹尝尝。”
他们二人都看着姜林絮,而她却像是近乡情怯而不敢仔细品尝一般,囫囵吞下了。
下人又捧来胡麻油烙的环饼,饼面撒了野韭籽,夹层是炙鹿肝碎。
还有一道盛在双耳铜釜当中的胡麻粥,米粒间浮着炸酥的野菌丝。
接着又上了几道传统的家常小菜,也许是秦商父子二人不大吃得惯北食。
姜林絮给秦商、秦之野一人舀了一小碗胡麻粥,席间却很是安静,她便耐不住地问道:“父亲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秦商却不疾不徐地喝着粥,过了好一会儿,才认认真真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应当懂得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的道理,我只是希望这样子一家人聚在一起用晚膳的时刻,”他伸手示意了一下这桌案上的菜肴,“能够常有一些,多有一些。”
姜林絮低下头,用汤匙在瓷碗里头画圈。
“父亲,飞蛾扑火,不是因为飞蛾愚笨,而是因为火就在那里……”她此时抬起头,眸中隐有烫人的坚决,“若火势蔓延,烧到身上了,还如何有这样子温情的时刻呢?”
秦之野有些不明所以,看向秦商,父亲却无意给他解答,只是给他们二人都斟了杯酒。
往后席间就不再劝她什么了,间或着只是问起秦之野一些生活的琐事,或是随意说着冬日养花的苦恼。
等到晚膳快结束时,秦商才对姜林絮说了一句:“你原先的卧房收拾出来了,今日既回来了,就回去看看吧。”
他温和地拍了拍姜林絮的肩。
他好像听懂了姜林絮口中的飞蛾扑火。
最初来秦府时,他口口声声说的那个“还未收拾好的卧房”,之叙的卧房,如今终于可以让姜林絮推开那扇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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