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将近,粥锅的温度升腾,景瑶的额间已起了薄汗。
姜林絮给她递上一方锦帕,说道:“换我来吧,殿下。”
景瑶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粮车旁的麻袋,几乎已经空了,她们并非全然是为了去查验粮食,其实穷苦的百姓远多过预期,从汴京带出来的粮确实不够用了。
忽然间,不知是谁啐了一口痰。
叶己毕竟习武,先注意到了缩在队中的是三个青壮男子,原本不该受施,她才刚刚看清他们的粗布衣襟底下有些隆起,还没来得及惊呼一声“小心”,就见电光火石之间,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子忽然冲到前面,踹翻了铁锅,滚粥登时泼向人群,而他从腰间抽出短棍就直直朝景瑶冲来。
被烫伤的孩童摔倒在地,尖叫出声,叶己下意识想去扶他,却见这头姜林絮已挡在了景瑶面前,可她身着素裙,又赤手空拳的,如何能抵挡得了有备而来的汉子?
叶己赶去相助的时候,已看见姜林絮的左肩结结实实挨了一棍。
她飞身上去躲过了那刀疤汉子的的短棍,却见人群当中还有五六个持棍的大汉渐渐围过来。
公主府的下人早已远远推开去,两个比较机灵的在一旁去查看烫伤百姓的伤势,并出言安抚着他们。
而景瑶、姜林絮和叶己只能背靠背与那些渐渐围拢过来的汉子们对峙,他们意不在粥米,亦不伤百姓,直奔景瑶而来!
姜林絮合眼一瞬又微微张开,知道是她们去见蔡彬走漏了风声——灾民聚集,暴起伤人乃是常事,以此来制止景瑶继续盯着晋阳仓,简直是水到渠成。
她向后摸到了粥勺,和叶己交换一个眼神,将景瑶护在身后,率先打向了为首的汉子。
虽尽力交手,但毕竟寡不敌众。
叶己正拉上景瑶准备退走的时候,忽然听得一声马蹄如惊雷破空。
玄色大氅猎猎扬起,拦路的麻绳被马上之人隔断,马匹直接撞飞的三名暴民,来人纵身跃下,用刀鞘隔档住劈向景瑶的木棍。
由于距离很近,景瑶看见荀时鹤的手在发/抖。
他是不拿刀剑的人,如今护在她的跟前,没有一丝犹疑地盯着面前的人。
“活腻了吗?”
荀时鹤冷冷地开了口,“长公主体恤百姓,捐钗环、熬米粥,老弱妇孺,人人有份。尔等年轻力壮的,不凭力气挣一口饭吃,竟来贵人面前和病弱者争抢,是哪里的道理?”
他往前迈了一步,似乎在示意他并不害怕,一字一顿,声线端得很平:“还是说,你们不只是图这一口米粥?春旱影响甚广,晋阳亦是一国重镇,若为了一己私欲伤了公主,可要担心你们主子的脑袋啊。”
十八岁高中二甲进士出身,荀时鹤从来都是聪慧之人。
百里辞不信任他,要逼走公主,自然留了后招。
可他无权也无据,只能如此吓唬对方。
景瑶站在他身后,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她当然是害怕的,尽管姜林絮跪在她面前要她三思的时候,她就晋阳根系错杂,知晓一旦牵涉其中,难免涉险,可知晓此事,并不代表她不会害怕。
她下意识地将手搭在了荀时鹤的肩上,微微舒了一口气。
荀时鹤没预料到肩上的重量,一时间被惊得耸动了一下,手中的刀险些就要坠落在地。
刀疤的汉子率先退后了一步,向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几个汉子才终于慢慢退了开来。
等到危险彻底解除的时候,荀时鹤顺势就想要拉过景瑶的手,可关怀的话语还没有说出口,就见景瑶已转身上去扶住了姜林絮,眉眼中满是关切:“让我看看你的伤。”
景瑶和叶己已打算带她回驿站查看伤势,却见她站着没有动。
她轻轻摁了摁自己的左肩,摇头笑得却有些勉强:“不碍事的。”她眼神看向粮车旁的麻袋,“殿下别忘了……”
“阿瑶,”荀时鹤开口打断了她,没有直视景瑶的眼睛,“暴民危险,我来带你回汴京。”
“带、我?”
她明明是如此行动自由的人,怎么忽然就担了这一个“带”字?
一字一顿,景瑶问得很认真,“鹤郎,你为何知道我在此处呢?是,汝宁在陈留、榆次施粥的贤名早就传进汴京城了,可平日里在府中都打不了几个照面的人,你难道要说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她朝着荀时鹤一步一步迈近,笑容却有些疲惫,“若是来看我,你策马而来是为何?带刀而来是为何?我……可以不问你为何知道我在此处,你,还要我回汴京吗?”
她或许并不清楚,可早已猜到一二。
景瑶亦从来都是聪慧之人。
否则二人也断不会有年少相爱的佳话了。
“臣请殿下回汴京。”荀时鹤拱手行礼,低下了眼睛。
景瑶冷笑一声,抽身离开了。
叶己扶着姜林絮远走,没有人再回头看他一眼。
残阳如血,官道上车辙和马蹄印深深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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