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的发展远超景珏的想象。
他本已对江淮粮商下了旨,已经差人将富庶之地的余粮渐次分发给灾区的饥民。
他本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就像先帝应对灾情时一样仁义而贤德。
却没想到晋阳出了这样大的岔子。
最初他是想压下的。
灾情尚未解决,晋阳若真是满仓的霉粮,足以抹去他赈灾的功绩,这是景珏断不能接受的。
可晋阳又是百里辞的家乡,景珏记得当初他是如何振振有词地说晋阳无法开仓救济的。
此时此刻,于他而言,查晋阳,等于自认有错。可不查晋阳,且不论民意如何,放在最前面的就是要顺了百里辞的心。
而他想亲政,就要渐渐卸了百里辞的权。
——景珏其实并非城府颇深、徐徐图之之人,他所能想到的,也只是不能事事都如百里辞的意。
庆和殿中,满朝文武都在等着他如何回应御史台和修书局的折子。
“陆总管可知,虹桥畔的题壁诗,是何人所作?”景珏问道。
陆潜没想到面对此事,天授帝景然第一个就直接问他。
但也不难想通,虹桥过去不远,就是修书局所在之处。
修书局皆为寒门学子,平日里虽然无权处理朝政,只与典籍为伍,可他们毕竟出身低微,又有才学,自然是最有可能写下这样的词句。
陆潜心中隐有猜测,可他摸不准天授帝的用意,况且也无凭无据,因而只是出列答道:“请陛下赎罪,微臣不知。”
景珏轻轻“啧”了一声。
他一时间没继续问话,群臣眼观鼻鼻观心,一片寂静当中,侍御史屈连持笏板出列,说道:“陛下,晋阳仓霉粟之事已传遍汴京瓦舍,茶肆里都在唱那一曲《鹧鸪天》,微臣以为,应当速遣三司使彻查晋阳仓廪。”
户部尚书亦微微颔首道:“臣附议,前些时日还听闻晋阳府尹办了个浩浩荡荡的赏花会,虽然只请了些亲朋好友在府中赏花饮酒,却也着实铺张。晋阳仓一事若不彻查,恐民愤难平。”
景珏尚未开口,百里辞先冷笑了一声。
如今他的地位在朝中有些微妙,天授帝亲政以后,并没有改变他的任何职权,仿佛他还依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可在朝中,景珏又总会在一些小事上与他作对,在朝外,景珏不时会见一些六部的低阶官吏,鲜少再与百里辞单独议事。
尚书令有权却与陛下不睦的印象,渐渐在群臣心中埋下了种子。
此时他一笑,连带着景珏,都注视着他。
“诸君莫要被小人蒙蔽了心智,怎能确定那霉粟真是官仓之物?昨日着人从晋阳东市粮铺当中也搜出袋掺了沙袋粟——私商作假,与晋阳仓何干?”
温栩言回道:“那位晋阳仓的巡检辛宜,已经下了狱,事关重大,不如由刑部官员接手此事吧。”
他身在刑部,自是希望能有机会接触一下那位晋阳的官员,却也觉得此事若能交给自己,百里辞也未尝不愿意,却没想到百里辞不应这个话,只是温和低说:“陛下,眼下当务之急是严惩造谣者,防止刁民借机生事。”
而户部尚书的言辞也愈发坚定了起来:“陛下,臣请即刻封存晋阳仓,调粮补赈!”
“万万不可,”百里辞的语气当中有了少见的波动,声量也高了些,“封仓怕是会引起民乱,春旱日久,流民众多,况且北境尚有外族虎视眈眈,谁知晓那辛宜不是别有用心?还望陛下明鉴。臣,可赴晋阳亲自督办,查清辛宜所图和背后之人。”
“谁人不知尚书令大人是晋阳人士,亲赴晋阳……”
“好了,好了,”景珏站起身来,他不知为何总是这样,争吵起来就没完没了。
他总是听不下去这些争吵,他总是在想如果父皇还在,他会怎么做。
景珏瞥了百里辞一眼,正要发问时,眼神却忽然拐了个弯,看向站在很末尾处的荀时鹤,突然问道:“听闻荀校书前日去了晋阳,依你看,晋阳民情如何?你对此事如何看?”
“臣……”荀时鹤迈出一步,他摸不准景珏的意思,正在思忖答复的时候,忽然听见从殿外传来清朗的女声。
“汝宁亦去了晋阳,设棚施粥,陛下不问问臣吗?”
竟然是景瑶到了。
前日姜林絮甫一回到汴京,就回公主府栖梧院见了景瑶。
景瑶问起晋阳的进展,本以为民间的议论会让朝堂没法不管不顾,正满心欣慰,想说事情总算有望解决了,却见姜林絮还是愁容满面,她才重新细细问起。
而姜林絮只是苦笑着说,只怕她又要“利用”阿姐了。
在乎百姓之人,才会把百姓之声看得重要,可若不在乎百姓,自然也不会简简单单因为几句议论而有所改观。
她要的是往上加码。
虹桥畔的题壁诗是一层,可却远远不够。
修书局只有总管陆潜能入朝议事,区区一首题壁诗,该不在意的人照样也不在意。
她想要景瑶入朝亲提此事。
在小小的院落当中,景瑶忽然觉得姜林絮想要的可能远比她预想的还要大,她问姜林絮:“你觉得女子入朝议事,可是逆天而行?”
有些出乎她意料的是,姜林絮没有登时义正言辞地表态,只是说道:“我最初认识的阿姐,会这样觉得吗?我那时年纪小,应当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