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看不到那二人的身影后,余下的人才抬起头面面相觑,都不确定这两位主子有没有听到他们说话。
楚舒玉回到帐中,径直走向案后的绳床上坐下,仰头阖目。半臂紫袍还搭在一旁甲胄之上,也没心思去拿来穿上。
风穿帐幕,打在他雪白的颈项及锁骨下交领不覆的那片肌肤上。直吹得冰冷微僵,他都没有动过。
“与你阿兄争执了?”
陡然一道声音,惊得楚舒玉立刻坐直。随风轻扬的帐幕外赫然是那道熟悉的身影。
楚舒玉当即起身向外去,随手扯下外袍一扬,便往身后披,走到帐幕前时已然系好了玉带。
他搴幕而出,眼前是当朝太子太傅谢景恂。
楚舒玉朝人郑重一礼:“先生。”又答他先前所问,“没争。”
身为储君,听到他那些话首先关心的竟不是逃兵役者众多背后更错综的枝节,而仅仅想着试探,楚舒玉心中自是难掩的失望。而这试探他黄昏才经了一回,那时本因那些士卒的话心头有些烦躁,实在无心也无力再去应付这种无趣的试探,他只能回避。
可这些话纵是对着教导他十年的先生,楚舒玉也没法说出口。
谢景恂凝视楚舒玉片刻,犹豫着开了口:“你阿兄也很难。”
楚舒玉不假思索:“我知道。”
“不,你不知。”
谢景恂这样武断地说他不知,楚舒玉有些疑惑。
“你可知此次陛下为何要你阿兄亲征?”
“不久前王师与西戎战,全军覆没,三军动摇。如今西戎又起兵十二万寇边,凉州告急。父皇不希望凉州有失,故令阿兄挂帅,以振军心。”
谢景恂轻轻摇头:“这只是明面上的缘由。”
楚舒玉一知半解:“先生之意……”
“自古多是皇帝亲征,太子监国,你可知为何?你年方十五,陛下便早早为你加冠,又是为何?”
楚舒玉又谦逊地躬身行礼:“请先生赐教。”
谢景恂转身轻叹,鬓边的华发随夜风轻扬着:“本不该对子议父,今日为师也担个不贤之名……”
…………
楚崇英再回中军帐时,楚舒玉已如往日一般伏在帐下小案上,画西北军事图。
二人都心照不宣地对方才之事只字不提。
“军中有备用图,教人取来与你便是了,何苦夜夜挑灯描画?”
“亲手画一回,能记得更清楚。”
楚崇英不知道自己该欣慰还是嫉妒。欣慰他从不如同龄人一般好玩,嫉妒他只须描画一回便能记住这样详细的军备图。换作是他,便是画上十回,都不定能记住。最可怕的对手莫过于肯努力的天纵之才。
楚崇英没再说什么,去大案后坐下阅览军务。
不知过了多久,楚舒玉笔尖一顿,看着舆图出声:“鄯州西临慕容部,实乃要冲。可每战必从鄯州调集援兵,又兼守军惫懒,实在堪忧。”
楚崇英手捧着军报,半张脸隐在文书后,头都没抬:“慕容部素来与我国交好,皇祖时更有公主和亲,数十年来从未寇边。”
楚舒玉轻笑着摇头:“父子兄弟尚有反目之日,况二国乎?”
话音未落,楚崇英自军报后抬眼。
楚舒玉攥紧了手中的笔,用力到骨节发白。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不该说的。
原来这孩子什么都明白,楚崇英无声地笑了下,只是他还不懂得如何隐藏自己。
下一瞬,楚舒玉离案长跪:“臣失言。臣并无他意。”
本朝只有东宫属官须对太子自称臣。楚舒玉如此,是将自己放在一个卑下的位置,也暗暗表明自己的臣属之意。
楚崇英对他这个自称说不出是喜还是恶,只想知道是谁教他的,还是说并没有人教他,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楚崇英并不希望是后者。
楚崇英放下手中的文书,直视楚舒玉:“黄昏之事,你怨我出声迟了?”
“臣绝无此意。”
楚崇英肃容道:“你在东宫如何我不管,但这是在军中。军中无父子兄弟,最重赏罚。行事多思量,真犯下大过,连我也不能救你。”
“臣谨记。”
“起身罢。”
楚舒玉站起来拍拍自己膝上的土。
楚崇英又说回先前那事:“说到底是守将无能。班师后,我会向父皇弹劾鄯州守将,父皇定会遣人来核查。到时自会换将。”
楚舒玉安心了,又坐了回去,刚提笔蘸墨,帐幕外传来响亮的一声:“急报!”
楚崇英立刻站起身:“进。”
斥候掀帘入帐,外间寒风全灌了进来,吹得帐中烛火摇曳将灭,楚舒玉面前地图卷起一角。
楚舒玉也慢慢站了起来,手中笔忘了搁下。
斥候抱拳禀道:“主帅,姑臧城失陷了!”
“啪”一声,毛笔摔在案上,浓墨晕开,污了舆图。
楚崇英负在腰后的双手指节微颤,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于稳住声音令道:“召集诸将。”
…………
姑臧都督府早已被西戎人占据,正堂内坐具都被撤去。将帅都席地坐在铺设好的毡席上。
主位身披素褐的西戎主开口:“中原小太子亲自率兵来救姑臧了。这几日该抢的抢,抢完也该走了。”
一将道:“怕什么?来几万人杀几万人!”他撺掇着其余将领,“兄弟们说是不是啊!”
立刻有附和的声音:“是、是啊!”
西戎主道:“别忘了我们只是来抢钱粮,不是来拼命的。”
众将渐渐没了声音。
此时堂下一披发的汉人起身:“赞普,吾有一计,可生擒那小太子。那般能索得的钱粮岂止这一城所有。”
“若我们捉了太子,中原皇帝又改立太子呢?”
“便是改立太子,捉的终究是皇帝亲子。任由皇嗣陷贼,是他军民大耻,皇帝绝不会无动于衷。我这一计不会伤我多少兵卒,却能换一个太子,值得一试。”
西戎主猛地一拍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