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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98章 瘟疫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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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凉下来的时候,南边的疫气总算有了退势。

最先传回来的不是官府文书,而是各处药铺里渐渐松下来的口风。先前急着寻药的人少了,柜上的伙计不再一边接方子一边催后头的人让开;从南边回来的行脚商人也不再只说哪处缺货、哪条路上有人病倒,话里添了沿途的市集重新支起的摊,添了渡口上又靠岸的货船。再往后,递进野禾门里的信,语气也平和了些。哪处病势已经稳住,哪家医馆的药柜补上了几味常用药,哪一处的差役不再挨户催人避走,都是零零散散的消息,谈不上齐整,却一条一条把阴沉的天色往开处拨。

府城的药荒也跟着松动。

东街药铺门口不再挤着一圈人,南街几家小医馆的门帘重新挂起来,原先空着的柜格,逐渐添上了些常用药材。店里的伙计有了余暇,能在门口擦擦木牌,也能把堆在角落的竹筐收回后院。那些曾经为了寻一味药而四处打听的人,渐渐又回到寻常日子里去。有人带着方子进门,有人拎着一包刚买的药从铺里出来,街上重新有了来往的脚步声。

价落下来,是顺理成章的事。先前被急势顶上去的价,随着货源逐渐补回,慢慢回到平常。铺子开门,药商进货,车马沿着旧路往来,市面看上去总算有了些旧日的样子。只是那些空下来的仓位、改换了主顾的货路,并不会因为街上热闹起来,就自动回到原处。

明处的盘子已经有了归属。万和堂的人仍在各处做买卖,接货、出货,行事不张扬,柜面上也不见什么异样。旁人说起这一场,有人夸他们抓得准,有人只说时势如此;那些话在市井里传一阵,便被新鲜事盖过去了。野禾没有追着问,也没再把已经让出去的地方摆到眼前来翻看。

江予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家仓里。

他带着全仓头理了几处库房。门闩卸下,里头的气味混着药材干燥后特有的涩香,落在鼻端。空出来的垛位比他预先想的要多,地面上的压痕一方接着一方,像是旧货刚搬走不久,仍能看出原来堆放的整齐边界。管事站在门边,手里捏着几张出入单,几次开口,又把话咽回去,等着江予先说话。

江予沿着空地走了一圈,俯身看了看靠墙的木架。木架底下还留着扎袋用的麻绳碎屑,扫帚扫过几遍也没能全清干净。他伸手拨开一段绳头,指腹沾上了薄薄的灰。

“空处先留着,别急着塞满。”他说,“通风照旧,地面再检查一遍。仓里原来放什么、现在还剩什么,都按单子核过。往后补货,也要照规矩验。”

全仓头应了一声,掀开手里的单子:“这一场出去的药,比先前估的多。回来的货款也分散,路上有些地方还没结清,能收回来的都已经记在册上了。”

“按实记,不必替我往好看处写。”

“是。”

江予没叫他把账本拿来重报一遍。账上有数,亏空在那里,并不会因为再听一遍就少一分。他问清了各处的交割凭据是否齐全,几笔尚未回来的款项由谁经手,南边递回来的收讫文书有没有遗漏。每一处都对得上,他便让管事照旧把单子归档。

账房先生也送来了汇总的流水。那几册纸页摊在桌上,墨迹有深有浅,记的都是货进货出、垫付、回款。数目比江予原先心里估算的要沉些。不是伤到根本的沉,却足够让往后行事时每一步都得掂量清楚。仓里的底子经得住这一回,不等于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该填的窟窿要填,该缓的支出要缓,能落在纸面上的一笔也不能含糊。

他把账页从头看过,没在某个数字上停留太久。笔尖沿着几行账目往下,落到最后的总项时,稍稍顿了一下,随后在旁边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东头新店的流水,也并进来核过了吗?”他问。

“并了。药膳馆那头另有周师傅送来的账。”账房先生答,“成药和药膳生意一直没断,前头的利润已经抵进一部分亏空。余下的,仍照东家的意思,分开记着。”

“分开记。”江予说,“药材放出去的账,不能拿别处的收入抹掉。哪一头挣了,哪一头亏了,各归各的。”

账房先生应下,站在桌边等着他再吩咐。江予把几册账重新叠齐,手掌压住页角,让纸边齐齐整整地靠在一处。他心里清楚,这一场比预想中损得更多。库里的存货少了,账面薄了一截,原来可以拿去做别的事的余钱,也挪去填了眼前的缺口。可药膳馆和成药的营生还在走,庄上的药材也没有断,先前铺开的生意并未被这一回压垮。那几处空仓要再填满,不是眼下能办的事;野禾却仍有能往前走的路。

“先把该结的结清。”他把账册递回去,“该收的照章程催,不要因为对方说得急就坏了规矩,也别因为咱们眼下要填账,就把该给人的拖住。账目收完,给我一份新的汇总。”

“明白。”

先生抱着账册出去了。江予留在仓里,听见门外伙计们挪动木箱的声响。那声音不重,空库里却听得分明。有人把一只旧簸箕靠到墙边,有人把松了的窗板重新钉牢;各人照常做事,没有人提那场放药,也没有人绕开那些空出来的地方。库房的日常就是这样,货少了,便把留下的货看管好;该清扫的清扫,该修的修。空出来的那一片摆在那里,谁也不能装作看不见,可谁也不必为它停下手里的活计。

江予走到门外,沿着城南仓外墙慢慢往前。墙根晒着几片翻开的苇席,管事正吩咐人把旧绳收起来,留待往后使用。仓院门口的车辙浅了,来拉货的车不再排着队等候,偶尔才有一辆载着新进药材的车停在门前。车把式卸下货来,照着规矩等人验看,问候过后便把车牵到一旁,不像前些时日那样,连喘口气都顾不上。

这一切都在往平常处回去。

江予回到铺里时,桌边已经放着药膳馆送来的账册。账册封皮上沾了一点油印,大约是厨房里谁的手碰过。周师傅亲自来了一趟,说明铺子里最近的客人多了些,药膳仍照原来的法子做,没趁市面转好便临时抬价,也没因前阵子生意清淡就省掉该用的药材。店里的伙计和后厨都稳当,欠下的几笔旧账也已按约结清。

江予翻看了几页,问了几处进货的去向。药材消耗比先前平稳,常用的几味补上了货,仍有些原料要从原来的路子慢慢调。周师傅说,城里这些时日天气转凉,来吃药膳的人重新多起来,其中有些是先前停了生意的熟客,也有新面孔。做菜的火候和配方没有改,桌上的汤炖好了,便一盅一盅送出去,没人问它在市面上值多少,只问滋味是不是合口。

“药材不够的地方先报上来。”江予说,“该留的留,不要为了把账面做得好看,就把手里能用的都拿去填别处。”

周师傅点头:“我记着。厨房有多少料,能做多少份,照实排。忙不过来就少接几桌,不叫人等在外头。”

“好。”

周师傅走后,江予把药膳馆和成药的账册同药材的流水分开摆好。利润填上了亏空的一部分,这话说起来容易,落到纸上却是另一回事。每一笔都来自实打实的营生,来自伙计们守着柜台、厨下的人照方子熬煮、药师照规矩验货。他没有把它们看成意外得来的补偿,也不会拿它们去掩盖仓里出去的货。它们让野禾不至于被这一回伤到根本,能留出余地继续过日子;剩下的缺口,仍要靠往后的买卖慢慢补回来。

入夜前后,宋晓从东头新店回来。他进门时先将袖口拍干净,衣襟上沾着些街上的尘土。新店掌柜托他带了几句话:成药的柜台照常开着,来问货的人里有老客,也有从附近医馆听了口信来的生人。药酒和补气丸卖得不算快,却比最忙乱的时候稳当。柜上的封签没有动过,合制的名号仍按原样摆着,问的人若有疑虑,掌柜便把验方的来由解释清楚,不催人买,也不许伙计夸大功效。

宋晓将掌柜的话讲完,又把账册放在桌边。

“这一头的进货要再顺一顺。”他说,“新店剩下的货够柜上周转,后面的补货照常安排,不用赶。”

“先按柜上的实数来。”江予说,“眼下市面回稳,不代表所有地方都补齐了。能接的货接,缺货的地方再从熟路上问,不做满仓的打算。”

宋晓看了一眼摊开的账册:“你这边核过了?”

“核过了。亏得比我先前想的多些,没伤到根本。药膳馆和成药的利润抵进去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补。”

宋晓没说“早知道”之类的话,只把账册翻到新店的进货页,核对了几笔留存的货。他看得很仔细,指尖停在一处交割记录上,提醒江予那批药材的成色要再问清。江予拿笔记下,顺手将另一册账推到他手边。两个人各看各的页,偶尔交换一句,问的都是能落实到货、能落实到人的细节。

外头的街市渐渐静下来,仍有零星的车声从远处传来。野禾铺门口的伙计把白日收来的箱笼搬到后头,柜上留了两盏照明的小灯,却没有人守着空等客人。门边挂着的牌子被擦干净了,木头上原先的旧痕还在。江予从门里看过去,街口走过一对挑担的人,担子里装着新鲜蔬菜,步子不急。街面恢复了活气,但那些药材买卖的旧位置已经换了模样,没必要为了看清它们如今归谁,再把自己绕回那条路上。

南边来的消息还在递进来。

有些是直接送到铺里的,有些是随着商队的行程经过熟人转达。各地的疫势不尽相同,恢复得快慢也不一样。有人说当地药铺重新开门,有人说村里的病人已能起身劳作,也有人只递来一句平安,连姓名都没留下。江予把这些消息记在一张薄纸上,按来处分开,能核实的注明经手人,尚未证实的先搁在另一边。不是每一条都能追到头,有些话传过几站,原来的意思难免走样。他只把能够坐实的部分记下来,不借一两个传闻替整片地方作结论。

管事进来取纸时,看见桌上摊着几张字条,问要不要把这些都收进档里。江予让他另备一册,照常记来路、转话的人和收到的时辰。哪一处以后再有消息,就接着往下写,不用把听来的话添成一篇整齐的报文。

“药铺复了市,不等于每家都已经无事。”江予说,“往后有递话的,仍照原来的法子听清楚。问到哪里缺药,就记在哪里;真要补货,再查那边的药铺和医馆是不是接得住。”

管事应下,将纸张收进册子里。江予没有让人把这些事张扬出去。野禾该做的已经做过,往后的消息该听便听,该核便核;若是有人仍在病中,能帮得上的地方便依着原来定下的章程去做。至于旁人如何议论那趟药,或是把它算作生意、算作名声,都不是他眼下最要紧的事。

那封上游药商的信还压在案边。

前些时日对方递话,说手里有几间铺子,愿意接野禾往后出的货。信上并没有催促,只把经营的地方、常走的商路和店面大概情形写了些。江予把信取出来,重新从头看了一遍。纸张边缘已有些软,折痕处压得平整,像是被人仔细收过。那句“愿意接”写得客气,却也带着生意人的试探:眼下野禾手里还有多少货,今后是否会恢复原先的供给,能不能让他们以稳定的方式拿货。愿意接货是好事,接到什么程度、怎么接,却不能只凭一句话定下来。

宋晓将刚才那册账合上,目光落到信上。

“这封还没回?”

“没有急着回。”江予说,“先前市面没稳,现在虽松了些,也不能把货路和规矩一并交出去。”

宋晓坐到桌子另一侧,没伸手去拿信,只问:“你打算让他们先说清哪些事?”

江予把信向他那边推了一点:“铺子常用什么,收货照什么规格,结账走哪条路,出了问题由谁担。先把这些问明白。货能不能接,按他们柜上的实数和咱们能出的货来定,不应口头上的大话。”

宋晓低头看了看信上写的地址,随后把纸转了个方向,指着一处模糊的地名:“这一路我听人提过,靠近水路,货能转出去。不过他们手下几家铺子是不是都由同一个掌柜管,得再问一问。若只是中间人传话,先别把条件谈死。”

“正是。”江予说,“他们愿意接,是他们的意思;我们怎么出,是我们的规矩。不是有人肯收,就把能交的都往外送。”

“那回信只说收到,问清他们各处的柜上用药和验货法子?”

“再问结账的章程。把能谈的写明白,别替他们做主。”

宋晓点点头,从纸上挑出几处需要核实的地方,拿笔在旁边记下。笔尖落纸的声音轻轻的,写到最后一处,他抬手把纸往江予面前递,正好让江予看见其中一行字。他没有将纸直接放到对方手上,只松开笔,让那纸顺着桌面滑过去。江予按住纸角,读了两遍,拿笔将一个字改得更稳当。

“这样好些。”他说。

“我也觉得原来那个字太像应承。”宋晓说,“只问,不许诺。”

“嗯。”

这几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再谈那封信背后的远近。他们将需要回复的事项逐条列好,暂时不写供货的定数,也不许对方把野禾的旧规矩当成可以随意挪动的空话。若对方愿意按约验货、按时结账,再看路程和货源;若只是想赶着市面恢复抢一批货,便不必急着搭这个手。

江予写完最后一行,把纸递给宋晓。宋晓伸手接过,眼睛沿着字迹扫了一遍。他将纸折成两折,放进待发信件的那一摞里,折口特意留在外侧,方便明日交给管事时认出来。动作不重,却把这一件事安排得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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