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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104章 硝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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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要亮未亮的那一阵,府城南门开得最早。

门洞里的风是凉的,带着城南那一片空地上露水的气。江予是先到的。他搭的车停在一段墙根下,车夫把绳拢住,他自己跳下来,脚落在土上是闷的一声。他没站着等,先沿着墙根往那头走了一段,走到第三个垛口底下,才停住,转过身来,把那一头的门洞和这一头的一段路,一并看进眼里。

这一趟的事,是他自己在心里定下来的。

上一趟在府里那间屋子,他把一句“容我想一想”搁在了案上,就再没有别的。这些日子过去,那句话,他已经想定了。想定的地方,说来也简单:既然这一桩是非做不可的,那他就不必再想接不接,只该想怎么起手、做到哪一步算成。这些话,他一句也没有落到长长的文字上去——不写信,不走府里的车马,也不经闲人,免得惊动谁。父亲说过“你回话,我不催”,可“不催”不是不要。他心里清楚,这一桩事认得的是他,就只他一个人担着。拣要紧的,他写成短短几行:从哪一处起手,拿什么算成,余下的等做出来再补。

递话之前,他先借着东头新店补货的由头,往城南仓去了一趟,同全仓头交代了一句:这两日若打城南门进出,把前半晌空出来,别误了车。全仓头应了,别的一概没问。

这几行话,他早写好了,却压到昨日傍晚才递出去——只寻了铺子里一个常往府里递送单子的伙计,把那几行连同东头的货单折在一处,交给他,嘱咐递进府门交给那个后生,只说一句“二少爷的回话”。递得轻,铺子里的人也只当是一趟寻常的货单。他也没有想过府里收到以后会怎么回;他只知道,从他递出去那一刻起,这一桩事,就算正式上手了。

今日是那个前半晌。

门洞那头先过来一辆车,走得不快,那声响竟是一下一下分开的,像谁拿指节叩着一排空瓮,隔一段,又来一段。到了近处,江予看清了车上坐的是谁,抬了抬手。车便靠到墙根这一边,停了。

下来的人是东头新店的掌柜,姓冯,只称冯掌柜。新店开张的时候就是他掌着柜,成药与药酒两样,一应进出都是他过手。他比江予年长些,是这一行里做过半辈子的人,家口早搬到了府城外头,隔些时候回一趟,来去也都走这条路。

“二少爷来得早。”冯掌柜拱了拱手。

“路上没误。”江予说。

他伸手,从车尾那边拿起一只封了口的木匣,递给冯掌柜,自己另一只手挟着一张不厚的单子。匣子不重,一只手托得下。

“新出的几丸补气丸,两坛药酒。”他说,“丸子是府城这边照着合制。药酒是新封的,往后再开。这两样,都不走铺面。”

冯掌柜把匣子接到手上,托了托,没有立刻走。江予把那张单子展开一角,就着天光,指了落款那一处——那一行名号的位置,还空着。

“到了地方,”江予说,“单子上的名,照你惯常走的那样落,不必落野禾。”

冯掌柜听了,把单子接过去,折了两折,收进怀里。他做这一行久了,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必问,他心里有杆秤。江予这头交代的话不多,那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有多要。

“路上怎么走?”冯掌柜问。

“还是那两站,过埠口换一次船。”江予说,“货走船,人走岸。到了那头,把这一匣交给单子背面写着的那个人就行;旁的事,他自然会往下接。”

“那头的行情,要不要先探一探?”冯掌柜又问了一句。

“不用探。”江予说,“你不必问价,也不必问人家识不识得这个字号。东西搁下,人就回来。那头是收是退、是留是抛,都等回话。”

冯掌柜点一点头,没有再问。他把行车上的绳又紧了紧。那只木匣被他搁在车中一个稳当的角上,四边用布塞实了,颠不着。

这时候,天色已经比方才亮了些。城门里进出的人多了起来,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牵牲口的。江予退到墙根底下,看着那辆车退开、掉过头,慢慢往门洞里去了。冯掌柜在车上朝他扬了扬手,车便出了门,汇进道上那一道走远的人流里,越去越远。

江予没有动。他站着,看那辆车拐过门外一段矮墙,车影被人和树挡住了,再看不见,才把眼光收回来。

这一头,是落了手。

一只手,一只匣,一条往日不常走的路;不响,也不见兵气。可它已经动了——车出了城,单子揣在怀里,匣子在车上。往后那头会有回话,落到哪一步,都得等。眼下他只知道一件事:今日这一趟,不是他的念头了,是道上一件实打实走过去了的事。

那匣子里的东西,是他挑过的。补气丸不走大铺面,本就有路子直接进各家小药馆——可那是野禾的门面在做;如今他把它们从铺面的账上单拎出来,绕开铺子往偏路上走,落在别人手上的时候,单子上连野禾两个字都没有。药酒更慢些,新封的坛子还得搁,得搁到能开;他先让冯掌柜带两坛过去,不为卖,只为让那头晓得,有这么一样东西迟早要到。至于这两样到了那头接不接得住、几时能出得手,他没有打算过问——他要的就是这一头先动,至于动出来的水花有多大,他还不想叫谁来量。

他回到车边。车夫把帘子掀着,等他上车。江予站着没上,只说了一句:“再往南走一段。”

“往哪一处?”车夫问。

“出了南门,走岔道,到河边那个埠口,停一停。”

车夫应了一声,把帘子放下,绕到前头去了。

江予这才上车,坐定。车掉过头,顺着城墙根往南门那头去。他掀开一角,看了一眼前头那道门洞——方才那一辆车早出了门,门外的人流分作两股,一股往左,一股往右,谁也认不得谁。他把帘子放下,靠着车壁,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了,什么也没有添。今日他做的这些,都不是能与人说的;说出来,旁人只当他是在安排一趟货。便这样最好。

城南仓在府城西南角,一段灰墙,黑瓦压着,墙上旧匾只一个“仓”字。江予到的时候,仓门才开了半扇,全仓头正在门口验一辆车上的单子。

“二少爷。”全仓头把单子搁下,迎过来。

“你忙你的。”江予说,“我进里头看看货。”

仓里光线暗,前后两溜屋子,堆的都是野禾眼下的存底——连翘、黄芪、当归,还有从邻村收上来的零碎。江予一间一间走过去,看麻包的封口,看垛子底下的板子有没有潮。全仓头跟在后头,一句话也不多说,只在江予停住脚的地方,把那一处的数报一遍。

“这两垛怕是要空了。”江予说。

“是。”全仓头说,“疫那阵出的货多。”

“补的上么?”

“庄上按节气收,补得上。石头那头有几封信来,说底下稳当。”

江予“嗯”了一声。他在一排垛子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按了按最上头一包连翘的封口,纸绳勒得紧,底下垫的木板是干的。他松了手,又往下一间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折回来问了一句:

“近来南边来的车,有从河那头绕过来的没有?”

“有几辆。”全仓头说,“散货,量都不大,货主不是城里的门面。”

“往后这样的车多起来,也照收。”江予说,“收的时候,货单上照实记,别问来路;成色还是要验。”

“记下了。”全仓头应得很顺,多一个字也没有。

江予把最后一间屋子看过,走到门口才停下来。门外的天光已经大亮,照在空场上,把一地的车辙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门口,把那三样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头一样,是庄子上的地——从南边这一带铺开,往西、往北,落到夷陵、当阳、长阳那几处;种什么、按什么规格交,都是白纸黑字立过约的,认得他的,是地里的人家,不是城里的门面。第二样,是府城这几处铺面——东头挂野禾匾的新店,南街的药膳馆;铺子里的字号,这一两年才在城里立住。第三样,是成药与药酒那一路的进出。这三样东西,哪一样都不是一日做起来的;如今他要把它们拢在一处用,心里反倒比从前清楚:他手上有的,是这几条路上的熟人、几处的货、几处收他的货的人。旁的,他没有。

他也知道,这三样各有各的短处。产地板那头,认的是年年交上来的货,货好货坏、合不合规格,都在石头那边一双眼上;他离得远,管得细处管不着。府城这头,铺面是新立的,靠的是城里人的口碑,口碑热得慢,也散得快。成药与药酒那条路,最要紧的一头——方子的名号——他是借来的,担号的人不是他的人。这三样摆开看,一处比一处软;可软归软,能由着他先动、又不必惊动别家的,眼下只有成药与药酒这一条。

这几样,他没有一样下在纸上。他一处处看过来,不过是在心里把它们摆到一处,看哪一样能先动、动了会不会牵动别的。看下来的头一个结论很简单:先动得起、又不惹眼的,只有成药与药酒;这两样不必占城里的门面,走得动偏路。

他没有在仓里多待。出仓的时候,他同全仓头交代了一句:往后若有南边来的车找二少爷,先引到仓这一头。

“记下了。”全仓头说。

出了仓,江予没有顺原路回铺子。他让车往南门下那一带去,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城外头的一条岔道口上。

这条岔道,是往南边水路上去的。道不宽,两边都是田地,霜打过,麦苗贴着地。走到半处,有一条河从道旁绕过来,河边有一个埠口,埠口不大,只有一两间瓦房,一条石阶下到水边,泊着两条船。埠口前头的空地上,几个挑担的正等着装船,一个管事的模样的人站在阶口上,拿个小算盘,一颗一颗地拨。

江予让车在道边一棵老树底下停住,没有下。

他隔着帘缝往外看。那一头走的,是南边水路上的散货,往来的船对不上府城的大码头,驳货、过秤、再往上游走,一处一处,都是小路。这条路上的人,他不熟;可这条水路多少有些门道,他早年间零零碎碎摸过一些——那时候是在一堆杂七杂八的物事里翻出来的,认得那一片地界的轮廓,也认得货是怎么样一站一站往那头送。只是那条线上的门道,他手上没有一页是齐的,全是散的。眼下这条水路上,哪一处是谁的地盘、谁的货主、谁的客路,他心里是空的,得从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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