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人间修士大选的日子，于天域而言不过一天的光景，对于人间却是整整一年。这一天内究竟能发生多少事情，却无人知晓。

许世安跟在其他弟子身后，身上穿着玄天域统一发派的青色道袍，灰扑扑的，和他平日里穿惯的素色仙衣完全不同。

长老说到了人间不可过于招摇，连衣着也该朴实无华。

他被分到一本小册子，上面记载着若干人物的生辰八字和前七世经历。他们需据此判断这些人的去留，留用的点上红点，被其他天域收去的点上白点，第八世功亏一篑德行败坏的点上黑点。

二长老在前面训话，底下的弟子依次排开，仰头听着。只有许世安左顾右盼，张望着四周。

他以为纪法清会来送他，哪怕是来看他一眼。但放眼望去，整个锦悦庭除了排列整齐的弟子，就只剩下些未散的雾气。昨夜又下雨了，雾气升腾，到了第二天也没能散开。

他正走神，远处传来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师姐，你果真要去？不过是一天的日程，何必呢？”

是宋玉。

许世安循声望去，果然看见宋玉跟在纪法清身侧，他还在低声劝说些什么。纪法清没有接话，步伐未停，径直往几位长老的方向走去。

许世安盯着她的身影，眼睛几乎要挂到她身上去。但纪法清头也没抬，登上须弥座，端站在长老们后侧方，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甚至她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许世安攥紧了袖口。前天她训他的话还扎在胸口，那声“你要依赖我到什么时候”像一根刺，怎么也拔不出来。

轮到许世安这一列弟子向云海飞去时，他忍不住回头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须弥座上，纪法清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望着他。两人的视线就这么碰在了一起，许世安冲她笑了笑，然后转身没入了云海。

他没能看到的是，纪法清在他转身后，身体不由的轻颤了一下。

须弥座上，宋玉看着纪法清脸上那一瞬的神情变化，眉头拧得更紧。

“师姐，你当真要去？”他压低了声音。

“长老下界，是要封印天域记忆的。就是去了，你也未必认得出他。”

纪法清没有回答。她望着云海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抬步向那道漩涡走去。梦昔横出，她踏剑而上，衣袍被气流卷得翻飞。

在进入云海之前，她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身后，空荡荡的，弟子们都已经下去了，什么也没有。

她在原地愣了一刻，随后转身没入了云海。

宋玉站在须弥座上，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云雾中。

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云海上时，他借着整理袖口，指尖却弹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灵力。

那灵力极轻极淡，追着纪法清的方向没入漩涡。

随后他赶紧收回手，面色如常。

许世安一落地人间，就将四周打量了一圈。

人间和天域的不同，天域有的是钟灵毓秀和不散的雾气，但人间的风里只有土腥味和烟火气，吹入鼻息有些刺痛。

他觉得烦躁，没太在意周遭的离开了。

他不知在哪儿找了棵歪脖老槐树，一个翻身倒挂上去，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翻开那本小册子开始看。

可看了两行，他的思绪就又飘回了天域。

纪法清转身时微红的眼眶、她冷淡的侧脸、她最后一刻抬起又垂下的视线……草茎被他咬断了一截，他吐掉草渣，皱了皱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拽回册子上。

“许文昌，大恒新都人士，出身武将世家，但为人懦弱谨小。”

“前七世均为有名望的修士，此世为入世历劫，他命中有三劫，命劫、家劫、国劫。推算时间，他现在正该经历命劫。”

他念叨着长老们分派给他的任务，虽然只有一个人，但他不想轻易怠慢。

何况他还想借此机会，让纪法清看到他真实的本领呢。

许世安合上册子，翻身落地。正要掐指卜算那人方位，忽然身后一道风声掠过。

他头也没回，一道灭魂符向声音来源处甩了过去。树影哗啦一阵乱响，什么东西从枝头砸了下来。

“哎哟！”

一个赤色狐狸耳朵的少女瘫坐在地上，捂着尾椎骨龇牙咧嘴。

“你这人怎么下手这么狠！差点要了我的命！”

少女手指着许世安，骂骂咧咧。

许世安上下扫了她一眼，冷声问道。

“你是谁，跟着我干什么？”

“谁跟着你了！”少女挣扎着站起身。

“刚才你落地的时候撞了我一下！我锦囊掉了你知不知道！被你捡了去，我追了你一路了！”

许世安回想了一下，落地时确实被什么绊了一下，还捡到了个秀的极丑的黑色锦囊，但当时他也没在意，也没看到什么人。

他从腰间摸出那个锦囊掂了掂。

“这东西是你的？”

“还我！”

“还你也行。”

许世安故意将锦囊举高躲远少女。

“但你得先说说，这里面有些什么？”

少女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口。

许世安轻笑一声，将锦囊打开，将东西一件件举了出来，里面却是些噬魂锁、缚神绳、鹤顶红之类的东西，一看就不是个少女会带的，倒像是邪修的随身物。

“一个邪修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