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着画了两叠符箓,便实在支不住精神了,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薛湜将桌上的符箓收进囊里,搁在床头的方几上,将外袍一丢,缩进床里,拉过薄被盖住半边身子,几乎是头一沾枕便睡了过去。
但这一觉却没有马车里那一觉安稳了。
夜风透过窗户,从外头刮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腥气和露水的湿冷,一下一下吹着床帐子,帐幔被风鼓起又落下,发出轻微的扑簌声。山风湿冷,钻进被窝的缝隙里,床上的薛湜翻了个身,把旁边未铺开的被褥卷到自己身上,团成一团。
但没过多久,那被子又被她给踢开了。薛湜的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眉头微蹙,嘴唇绷得很紧,脸色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青色。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的幅度逐渐变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就像是快要呼吸不过来。
薛湜确是喘不上来气了。
她整个人仿佛被装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四面都是逼仄的壁,闷得头脑发昏,耳边嗡嗡作响,又像是被丢在了海上的一叶孤舟上,浮浮沉沉,身下没有落到实处的感觉。
额上的汗已经划入了鬓发,如同虫蚁爬过,更是麻痒难耐。她尝试挥动双手,来扇动气流,让呼吸稍微顺畅一些,但却以失败告终。她控制不了她的四肢,无论如何挣扎都没用。
终于在嘴唇泛紫,窒息前一秒,薛湜霍然睁开眼睛,瞳孔骤然收缩,胸口剧烈起伏。
她第一反应便是大口呼吸,像是一条快溺死的鱼被抛回了水面,胸腔拼命扩张收缩,但吸了几口,却又发现不太对劲。
空气里一股子陈年的朽木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甚至还有潮湿霉烂的味道,呛得她喉咙发紧。
不止空气不对,薛湜已经睁开眼好片刻了,却仍旧不能看清周围物件的轮廓——床帐顶、屏风、方几,四下环顾,竟都不见踪影。
她的眼里,只有一片漆黑。
她起身就要坐起,却只听砰的一声,头顶撞了个结实,震得她眼冒金星。
什么东西?
薛湜开始换成用双手摸索,指尖触到的是粗糙冰凉的木质表面,带着潮湿的黏腻感。她探了探顶上,离她的脸约莫只有半臂距离,双脚朝两边扫,也只能扫开一肩半的宽度。心念微转,当即便用手朝上奋力一推!
随着一阵轰响,木板碎裂的声音回荡,灰尘铺面,呛得她连声咳嗽。强烈的白光大剌剌泼了进来,刺得薛湜几乎睁不开眼。
她呛咳了几声,撑着边缘一跃而出。
周遭都是未经雕琢的石壁,这里不大点,原地不动也能用余光全然扫视一圈,看上去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
薛湜回头看了一眼她推翻的东西,已经摔成了一堆渣滓。旁边就是一具棺材,棺盖被掀落在地,她刚刚就是从那里头爬出来的。棺木材质暗沉,边角已经腐朽,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被岁月和湿气侵蚀得几乎辨认不出。
薛湜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用力拧了一下,没感觉到疼。
原来是在梦里。
确认了这一点,薛湜反而镇定了几分。她刚想回去闭上眼重新再睡,但此时意志却控制不了她的肢体。双脚自己动了起来,不听使唤地越过棺材板那片废墟,朝着外头的光点走去。
不过五十步的功夫,便走到了洞口的边缘。薛湜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外头的状况,身体又先动作起来,她转了个身,面朝洞里,一只脚往后退去。
薛湜心中当即漏了一拍,因为身后完全是空的,她第一脚并没有落到地面上,摸索了一会儿,脚尖才够到了一截突起的岩石。她右脚落定,双手朝上抓,竟是抓到两截绳子,绳子粗糙磨手,被湿气浸得发胀,脚下重心变换,一步一步朝下攀去。
期间薛湜一直尝试回头看,但结果可想而知。后边的情形她一概不知,但身前的却是差不多看了个大概。
从上头下来,路过了好些山洞。这些山洞应该都是天然形成,洞口一人高,洞深不一,长的约莫有几百尺,短的却连塞下一个棺材都费劲。每一个洞口都朝向同一个方向。
这堵崖壁上,不知道有多少如此的葬洞,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薛湜记得曾经在一本古书上看到,南疆那边有悬葬的习俗。但一般是在石壁上人工开凿出洞穴,而后再将棺木葬入。但此番看下来,这堵石壁上的洞,却好像都是天然形成的。
脚跟终于接触到了地面,粗糙的石砾硌着脚底。她从石壁上下来,朝后退了一小步,终于抬头环视了一圈。
方才视线受限,如今一看,才发现这里四周皆为如此的石壁,如同四只巨手,朝中间抄拢。最中间是一块谷地,约莫一方院落大小,在四周峭壁的衬托下很显逼仄。顶上只留了一块天际,但上头白雾弥漫,那块天空也显得模模糊糊,如虚如幻。
光线不充裕,加上山谷里水雾弥漫,薛湜此刻站在谷底瞧这些崖壁,朦朦胧胧的,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以及石壁上遍布的幽深洞穴,像是无数只睁开的眼睛。因为看不真切,故而更是一颗心提了起来。
但驻足没多久,薛湜又往前迈步了,正朝着其中一堵石壁前去。
刚下来,又要上去吗?薛湜心想到。
这些石壁上攀长了许许多多的藤蔓,均有婴儿手臂粗细,暗绿油亮,想来也是因为此地水汽充足的缘故。只是薛湜想不通,一般悬棺葬会挑选在较为干燥的地方,棺椁若是露天摆放在如此湿润的空气里,强一点的柏木覆油的,两到三年便会霉变风化,若是平常柳木薄棺,恐怕半年都挺不住。
方才那些棺椁的材质,薛湜看不出来,但看棺木边杂草的茂密程度,藤蔓已经缠上了棺身,停放在此地少说也得十年有余了。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为什么这个梦境里都是薛湜平生不曾见过的东西,这些石壁山谷如是,棺木如是。
薛湜的脚步停在了对面的那堵石墙前,她想下意识就找攀登的绳索,但眼珠子和头都没有动作,反而是右手一抬一掀,撇开了几根粗壮的藤蔓和宽大的枝叶,径直朝前走去。
里边竟是一处洞穴!
不同于停棺的那些山洞,这个洞光是洞口便有一丈余,再往里一看,最高之处约有七八丈。洞顶有石髓凝结的大片石基座,基座垂下累累石柱,长短不一,如同寒冬里屋檐上结的冰棱子,长的能直接触到地面,短的就在柱端凝结了点滴水流,滴滴答答,在地面上积出深深浅浅的水洼。
薛湜刚步入这岩穴,手一撤,外头的藤蔓又垂下来将洞口遮了个严实,现在这洞里,幽黑一片,加上湿冷的水汽流窜,这黑也像是在缓缓流动一般。
很想取一张火符出来照明,然而身子却不受控制地朝着洞穴深处走去,并且像是万般熟悉一样,摸着黑也能如履平地,一点也没有磕着崴着,精准避开了那些石柱。
越往里走,周遭的气温就越是低,湿寒像是要渗到了骨头缝里。走了快一刻钟,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小缕幽光。
那并不是出口的光。那光在石壁上浮动,非常浅淡,且泛着青蓝色彩,像是鬼火,将周围的石壁映得一片幽冷。
绕过了一道石拱,薛湜便知道那幽光是哪里来的了。
前面五百步,有一处冷潭,潭面如镜,恍若一块青碧玉,水面纹丝不动,将洞顶的石柱和幽光都倒映在其中,虚实难辨。潭中密密麻麻立着一些大大小小的桩子,远远看着像是练武用的梅花桩,上头绑着布条,颜色已经褪得发白,偶尔穿穴风过,布条还会随之摆动几番,在幽光中投下晃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