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他回到了沙州的千佛洞前,流经古城的党河水在山崖间急速流淌,他赤着脚踩在溪水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在溪水里看见一条小鱼,便伸手去捉,手指刚碰到水面,那条鱼忽然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他看。
那鱼大声喊道:“狸猫换太子!你根本就不是薛明月!”
云归刹时被惊醒,低头看见一双只手掐着他的喉咙。
那只手冰凉彻骨,拇指抵在他的喉结上,像一把铁钳禁锢着他。借着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云归看见了崔霁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愤恨,浓烈的酒气从崔霁的呼吸里喷出来,热烘烘地打在他脸上。
“你到底是谁?”
崔霁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云归听见自己的喉骨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声,钝痛蔓延到到头顶,整个脑袋都开始嗡嗡作响。
“你若是女子,”崔霁的声音在他耳边轰隆隆地响着,“为什么有这个?”
他的拇指在云归的喉结上用力按了一下,云归张了张嘴,可那只手卡得太紧,他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他用双手去掰崔霁的手指,可崔霁看着清瘦,手上的力气却大得惊人,像生焊在他脖子上一样,纹丝不动。
“你若是个男子,”崔霁好像很绝望,“又为什么要扮作女子?为什么要嫁给我?新乐公主到底想做什么?”
“这样折辱我有意思吗?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你们竟敢这样折辱我!”
云归的眼前开始发黑,视野从边缘暗下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翕动,可他听不见自己发出的声音,耳膜里充斥的全是山洪爆发一样的响动。
就在这时候,他又听见了那个冰冷的机械音,来自他脑海深处。
“宿主请注意,身份暴露风险已达临界值,暴露后果:主线任务失败,历史线崩坏,宿主将被强制清除,建议立即采取行动平息目标人物情绪。重复,立即采取行动。”
云归气得想笑,都被掐得快死了,还要平息对方的情绪?怎么平息?用最后一点力气给他唱个小曲吗?可他笑不出来,因为他的鼻腔里涌起一股热流,腥甜滚烫,顺着鼻腔倒灌进喉咙里,又从嘴角溢了出来。
那血滴落在崔霁的手上,美人血,月下如朱砂,幽艳又诡异。
崔霁愣住了,像被烫了猛地松开。云归的身体失去支撑,从榻上滑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头发散了满脸,青绿色的中衣领口被血洇湿了一大片,那些血色在月下泛着幽暗的光。
云归低低笑了一声,抬起头看着床榻上依然愤怒的崔霁。
他整张脸明明狼狈到了极致,但嘴角含着血,反而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凄艳。
“崔照邻。”他哑着嗓子,唤了崔霁的字。
崔霁来不及想薛明月怎么会知道他的小字,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
他的手背上还沾着云归的血,那滴血顺着他修长的手指往下淌,和袍子的红色融为一体。
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云归,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好像如梦初醒。
“我和你有什么不同,”云归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边的血,可越擦越花,那些血迹混着残妆,糊了他半张脸,他索性不擦了,仰起头来看着崔霁。
“我和你都是一样的人,这长安城里的可怜人多了去了,又何必去攀比计较谁更可怜。”
他见崔霁似乎平复了些,继续道:“你崔家满门凋零,我薛家何尝不是?你被绑来成这个亲,我难道就是心甘情愿嫁给你吗?崔照邻,你心里有恨,你觉得委屈,不甘,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系统的提示音没有再出现,看来往这个方向游说是有效的,云归借着矮榻的边沿慢慢撑起身体,重新在榻上坐了下来。他的脖子还很疼,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崔霁刚刚是动了杀心的。
云归用那双浸满泪水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崔霁。
“你问我是男是女,”他说,“好,我告诉你。”
他伸出手,握住崔霁的手,把它按在了自己的喉结上,那凸起清清楚楚地抵在崔霁的掌心。
“我是男子。”云归低声叹息道,“从始至终,一直都是。”
崔霁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想要抽回去,可云归死死地按住了他的手。
“你现在知道了,”云归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可以去告发我,但是呢,你就算现在推开门出去,外面也全是公主府的人。”
“你要是侥幸能逃出去,可以去告发我,告到朝堂之上,说薛明月是个男子,新乐公主欺君罔上,逼迫清流,祸乱朝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