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云归就换了男装,又偷偷从角门溜了出去。
小茹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说:“您怎么又翻墙,您现在是探花郎的夫人了,被人看见多不好。”
云归道:“怕什么,男装一穿谁知道我是男是女,再说我这张脸又不常出门,谁认得我。”
上一次来长安西市,云归就觉得这里热闹非凡,波斯邸、珠宝肆、酒楼、茶肆、胡饼铺子、香料店鳞次栉比,各色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云归拉着小茹在人群里穿梭,看看这边的香料摸摸那边的丝绸,看得眼花缭乱,却始终拿不定主意该买什么。
给崔霁送东西,送什么好呢?玉佩太俗,笔墨太寻常,衣裳又太亲密,他怕是连试都不肯试。哎呀这个人真讨厌,要不是为了讨好他,让他帮公主把他的老师和门生都请来,云归才不想和他讲话。
云归在西市转了大半个时辰,逛得腿都软了,还是没有找到合心意的东西。
正打算歇歇脚,忽然看见街角有一家铺子与众不同。那铺子门口挂着胡纹布幡,门楣上写着弯弯曲曲的西域文字,柜台上罗列着许多宝石、香料,还有一卷卷的画轴。
“去看看。”云归依稀记得自己曾来过这家店铺的门口,抬脚便走了进去。
铺子四壁挂满了从西域来的织毯和壁画残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神秘的香料味,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胡商,高鼻深目,一头浅金色的卷发披在肩上,眼睛像两颗碧蓝色的琉璃珠子,很是年轻美丽。
他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胡袍,腰间系着金丝编织的腰带,手指上戴了好几枚硕大的宝石戒指,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略带夸张的华丽。
“客人想看点什么?”那异域商人的官话说得不算流利,但足以交流,他看见云归进来,眼睛一亮,热情地迎了上来。
“我这里有最好的香料,最好的宝石,有从波斯带来的织毯,从于阗求来的佛画,都,长安城别处都买不到的。”
云归拱了拱手:“听说你这儿有西域来的壁画摹本,我想看看。”
于是那胡商从一摞画轴中抽出几卷,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柜台上。
第一幅画的是飞天,衣带飘飘,面容丰腴。第二幅画的是本生故事,一个男人割肉饲鹰,鲜血淋漓,画面粗犷而血腥,云归看了一眼就别开了目光。
第三幅展开的时候,云归的目光移不开了。
那是一幅绢本设色的壁画摹本,尺幅不小,画的也是佛经故事。画的正中央是一座宫殿,殿前跪着一个人,面容模糊,姿态卑微,似乎正在向什么人哀求。宫殿的台阶上站着另一个身影,衣袍华丽,却背对着画面,看不清表情。
画面上的建筑和人物带着明显的西域风格,线条粗犷而有力,色彩浓艳得近乎霸道,确实与中原的工笔画截然不同。
“这幅画叫什么?”云归问。
胡商看着那幅画,碧蓝色的眼睛里掠过复杂的情绪,他慢悠悠地开口:“这幅画叫‘未生怨’,画的是佛经里的故事。”
云归被那幅画吸引住了,走近了几步仔细端详,低声念叨道:“未生怨,是未生出怨恨吗?”
“客人好解读!”那胡商听见他这样说,搓便着手笑道,“客人若是喜欢,这幅画可以便宜些给你,这是于阗国师亲笔所绘,开过光的,挂在家里可以消灾解难,化解怨气。”
“化解怨气?”云归又问道。
“对,对,化解怨气。”胡商最是狡猾,一看有大鱼上钩便拼命推销,“未生怨嘛,就是不会有怨恨的意思,客人请回去,保您和家里人一团和气,再不生嫌隙。”
云归看着那幅画,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我想要这幅画,你开个价吧。”
于是他没砍价,花了八十两银子买下了那幅画,胡商接过钱,也不点数随手塞进袖子里,转身去拿锦盒装画。
云归趁这工夫又打量了一圈铺子,目光落在角落的架子上,那里摆着几叠黄纸,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朱砂符文,旁边还搁着几支蘸了朱墨的笔和一小碟辰砂。
“你还卖符纸?”云归好奇地走过去。
胡商从里间探出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祖上略懂一些咒术,多是些安宅祛病的小法门,上不得台面,客人若是有兴趣,可以送你两张,贴在房门上能驱邪避祟。”
云归拿起一张符纸看了看,上面的符文画得歪歪扭扭,实在不像有什么法力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刚醒来那日,公主说他喝了一碗符咒水才退了烧,心里忽然有些恍惚,这个世界的咒术,到底是真还是假?
他翻过来瞧了瞧背面,发现符纸的边角印着一行他不认识的字,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西域流行的文字。
“这是什么字?”云归指着那行字问。
胡商走过来,看了一眼,眼神有些悠远:“那是楼兰文,写的是‘平安归处’。”
“楼兰?”云归愣了一下,“楼兰国不是早就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