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和崔霁分开后,就被两个士兵带到了偏殿的耳房里。两个看守对视了一眼,虽然觉得这个年轻女子镇定得有些反常,但看他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形纤瘦高挑,弱不禁风,实在构不成什么威胁,便没有怎么管他。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好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事情。
云归在屋角坐下,他摸了摸袖中的匕首,冰凉的铁片硌着他的小臂,腰上还带着他从楼兰商人那里拿来的平安符,用红绳拴在蹀躞带上。
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又有一队人马从宫道上跑过去,两个看守中的一个探头出去看了看,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低声和另一个说了句什么:“殿下说,那些人要一个不留。”
云归没有听清,但他注意到两个人的目光朝他扫了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戒备与杀心。
他有些紧张,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个地方待着了,谁知道这两士兵会不会又突然想要拔刀杀了他呢?
云归想了个办法,忽然低头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起来,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两个看守见他这样,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去问。
“我的丈夫说我刁蛮任性,”云归的哭声听起来含混又委屈。
“他说他娶我就是为了讨好新乐公主,他说……他说我这样的女子,若不是有个好姑母,根本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他哭得越来越厉害,“他嫌我不懂事,可他又是什么好人吗?在新婚之夜就把我一晾就是好几个月,还把我当作投诚的工具,让我置身陷境,这又算什么呢?”
其中一人很是怜香惜玉,道:“你这丈夫确实不是个东西。”
“我本来说好了要陪他一起去的,可他嫌我碍事……”云归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红着眼眶看着两个看守,楚楚可怜道:“两位大哥,我想去净房……”
两个看守到底是粗人,被这一番哭诉弄得手足无措,他们心里那点戒备早就被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冲散了,一个被丈夫嫌弃的弱女子,能有什么威胁?
其中一个指了指屋后的小门:“那边有个茅房,快去快回,别耍花样。”
云归站起身来,假装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低头朝屋后走去,他走得不太稳,看起来像是哭得太伤心头晕了。
另一个看守也叹息道:“这世上哪有多少真情在,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利用我,我利用你罢了。”
屋后的小院不大,角落里确实有一间矮矮的茅房。云归没有进去,他弯着腰贴着墙壁,摸到了一口废弃的水缸边上,缸沿积着厚厚的灰,可缸壁厚实沉重,搬不动。
他目光一扫,看见了墙角靠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大约是以前顶门用的。
他伸手抄起那根木棍,握紧了贴着墙壁,屏住呼吸,等着其中一个看守探头进来查看的一瞬。
过了一会,脚步声果然近了,一个看守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口,嘴里含混地嘟囔着“怎么还不出来”。
云归等那人整个身子探进来,猛地抡起木棍,对准那人的后脑砸了下去,一声闷响,那看守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云归握着木棍的手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停,几步冲到月洞门口。
另一个看守正背对着他,听见身后动静转过身来,拿刀刺过来,刀风划破了云归手臂,云归忍住痛,举着木棍迎头砸了下去。
第二个看守扑倒在地,云归扔掉木棍,没有时间多想,转身就往崔霁离开的方向跑。
宫巷如此漫长,连月光也照不到底,只有头顶一道窄窄的深蓝色天空,缀着天边稀疏的星星。
夜风灌进他的袖子里,冷得云归打了个激灵,远处玄武门方向的喊杀声依然剧烈混乱。
不知道跑了多久,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脚步越来越沉,手臂上的伤口正渗血,天黑路远,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云归在心中有无限的怨恨与悲痛,却没有地方可以发泄。
他在心中感到悲凉,置身于此,自己正如天地蜉蝣一样,无法撼动命运半分。
崔霁弃他,母亲也弃他,他竟然没有任何可以选择的余地。他愤恨地想着,不小心被路上的尸体绊倒,重重摔在地上,只能停下包扎伤口。
云归望着远处火光冲天,意识到玄武门还在厮杀,此刻想出宫,便只能走偏门,但往西走是出不去了,只能往东,可是东边是东宫太子所在之地,他又如何能去呢?
外面局势不明,待在宫城里也不见得安全。正在思索抉择之际,忽然听见身后有一狰狞的叫喊:“你是薛明月!”
云归没有回头,但那人犹在喊道:“我记得你那张脸!你是崔霁的妻子。”
一个魁梧的男人挡在他身前,他的铁甲上沾满了血迹和灰尘,脸上横七竖八地布着伤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云归认出了那张脸,郑赜也认出了他。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饿极了的狼看见了猎物,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薛明月——”郑赜怒道,“你家崔霁,真是个两面三刀的家伙啊!”
云归被衣领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骗了我们所有人!”郑赜将他摔在地上,云归的后背撞在青砖墙面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他在我们面前装得忠心耿耿,说愿意跟着殿下干一番大事业,结果转头就去给皇帝和公主通风报信!他拿我们的信任当踏脚石,竟然还敢拿我们的命去换他自己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