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人倒在地上,云归给他送去水喝,又让阿祚去找了些药材来,守着过了半个时辰,那老人方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一见云归,他便要跪下,云归忙道:“老人家,您快休息下吧。”
老人眼中满是眼泪,云归看见他左颊上有一个刺字,想来从前也是官宦人家,因为犯事被流放到了这里。
“我在这里快蹉跎了二十年,小姐何必浪费珍贵的水与药材,救下我这样一个不中用的老头。”
云归只道:“是我见不得老人家受苦,人活一世,谁没个难处呢。”
“您心善。”老人摇了摇头,苦涩地叹息道,“可惜上天就是要如此磋磨我,您是个善心人,老奴今日受您一碗水,无以为报,便斗胆说几句交浅言深的话,权当报答。”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迸出一丝清明锐利的光,与方才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判若两人:“我从前也在长安做官,虽不是什么显赫人物,却也是御史台的一名侍御史,风头无两。那时我有至交好友,有贤妻娇儿,自以为人生圆满,万事顺遂。”
“可惜我轻信他人,以为至交与妻子皆是可托付之人。我那至交……我将他视作手足,朝堂之上处处维护,家中私事也从不避讳。谁知他暗中投靠了另一座靠山,拿我的私信做文章,构陷我参与太子谋逆。”
云归听到他说太子谋逆的事情,眉心猛地一跳。
“我那妻子,”老人惨然一笑,“原是我恩师的女儿,我娶她时发过誓要护她一世周全。可事发之时,她带着孩子回了娘家,留下我独自面对诏狱的酷刑,后来我才知道,她早与我那至交暗通款曲,只等我倒台,便能名正言顺地改嫁。”
“我被人诬陷牵连,先是下了大理寺狱,后来判了个流放沙州充军,比起其他人,我这下场也算是好的了。快二十年了,我在这里凿石窟,搬石料修城墙,什么苦力都干过。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这辈子也算是完了。”
老人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云归:“因此,请您务必从我身上吸取教训。在这世间,不要轻易介入他人的因果,你以为你能救人帮人,可到头来,旁人的业罪会像蔓草一样缠上你,需要由你来承担消解。”
云归沉默良久,风从戈壁上吹过来,卷起几缕细沙,打在他的衣袂上。
“老人家,敢问您是……”
但老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云归,望向远处胡杨树下颀长的身影。
崔霁背着手站在那里,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侧脸的轮廓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那个人,”老人问道,“与娘子有关吗?”
云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背影,此刻却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他是我的丈夫。”云归说。
老人似乎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问道:“他可是姓崔?”
云归心中疑惑,看了老人一眼:“是。”
老人又是沉默,才轻轻“哦”了一声,仿佛认命般的释然。
“竟然是故人之子啊,没想到崔家还有子孙在。”
他的目光从崔霁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双变形粗大的手上,嘴角浮起一丝惨淡的笑意:“而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罢了,都是命数。”
老人撑着土墙缓缓站起身来,云归伸手去扶,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多谢您的水和药。”他微微躬了躬身,“老奴该走了,您多保重吧。”
云归站在原地,目送着他走远,直到那个灰色的身影越来越小,好似被这片荒原彻底吞没。远远的地平线上,只有几株骆驼刺在风中摇曳,像是有人在那里挥手作别。
“老人和你说什么了?”
崔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云归转过身来,直视着他的眼睛:“那老人说他认得你,你为何不去和他打个招呼?”
崔霁看向戈壁滩尽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何必再见呢,那老人是我父亲从前的朋友,可惜命途多舛,如今再去纠结已经没有意义,故人也好,旧事也罢,都过去了。”
他收回目光,落回到云归脸上,近乎蛊惑地温柔道:“我现在觉得待在这里也挺好的,不用去想太多的功名利禄,世事浮沉,只在此处远离一切纷争,我们就这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多好啊。”
云归看着他那张在日光下清俊温雅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是悲是怒的情绪,他想到老人方才说的话,不要轻易介入他人的因果,可他与崔霁之间,早已不是谁介入了谁的因果那么简单了。
“不行。”他听见自己说,“我还要回到公主身边去,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崔霁的眼神闪了闪,唇边依然挂着那抹温柔的笑意,他微微倾身,声音低沉而蛊惑:“有什么比我们在一起更重要吗?”
云归没有退缩,他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有,只有让公主赢下皇位,我才能真正安心。”
崔霁唇边的笑意敛去,“好吧。”他说,“你的愿望,一直都是这个啊。”
沙州的夏天漫长而酷热,云归带着崔霁去见了薛家旧族,抚养薛明月长大的伯父伯母见自己养大的孩子归来,表情说不上欢欣,云归与伯母交谈时,似乎还隐隐感受到了她的埋怨,似乎是责怪他为什么没能带多些钱财回来,也没能在公主面前多多提携薛家。
云归的态度便也冷了下来,他向来讨厌趋炎附势拜高踩低的家伙,便也少去见他们。
不过薛家堂哥薛远泽还是很喜欢他这个“堂妹”,堂哥在沙州衙府行事,与崔霁亦是有些往来,两人很快就熟络了。
在这里一待便是数月,日子如流沙般消磨,新乐公主每隔半月便会差人送来书信,时时问候起居,或是叙述朝中近况,常常捎来一些长安的吃食和衣料。
除了物件,那些这些书信却从不直接交到云归手上,而是经由崔霁转交,因为公主派来的人每次都在金城便被打发回去,崔霁再派人去金城将东西取回来。
云归接过那些书信的时候,每次都会问一句:“送信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