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未生怨的故事也画在了墙上,国王低头向王子忏悔,可是来生之怨早已结下,今时如何亏欠也无法化解。而我心中却还升起一点期盼,今生的怨结还没有消除,那是否意味着我们来生还会相见?
若是来生能相见,即使他对我带着天大的仇恨也没关系。
我苦笑着仰望面前神佛,默念佛经:稽首三界尊,皈依十方佛,我今发宏愿,愿以金刚经,上报四重恩,下济三涂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仅此一报身……
石景到底是藏了些心思,那佛像的眉眼几乎与他如出一辙,容貌慈悲,烛火葳蕤,那双石刻的眼睛似乎活了过来,好像凝聚着看透世情的悲悯,却也有他凝望我时那种无奈的温柔。
我闭上眼,默诵着经文,在香火气息里,仿佛又见故人。
供养人的画像画了我们,石景画他时很是用心,但那钗环美丽、面容慈悲的人又不是他,所以我自己提起笔,在旁边画下一个清秀的身影。
笔下的他跪在佛陀面前,双手合十,微微垂着头,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就像是多年前他在沙丘上回头冲我微笑的那个样子。
画中的我们将永远在一起,千千万万年,留待后人相见。
我将抄写的《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放在了佛龛上,又在画像旁边题下一行字:
惟愿沙州之魂魄,不溺幽冥,现世业障,并皆消灭,获福无量,永充供养。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戈壁滩上的风渐渐停息,我在苍茫中往更遥远的尽头走去。
路过一旁的狐狸洞里,一只小狐狸探头探脑地钻出来,亮晶晶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它好像并不害怕,坐在沙丘上凝视着月亮与我。
“快归去吧。”
我朝它喊道,它似懂非懂,悠闲地缩回了它的小窝。
我的白马垂垂老矣,它再不能陪我继续走下去了。
“追月,你就在这里吧。”我怜惜地松开了缰绳,让阿祚把它带走。
“父亲,您要去哪里?”阿祚问我,我回头遥望他一眼,准备与我最后的故人作别:“我要去找他了。”
他总是那样善良,谁都心软谁都可怜,可怜孱弱的小猫,可怜那些流民,可怜那个眼睛颜色不一样的孩子,还可怜从前对他不闻不问的母亲。
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我都想大喊,可我呢?你何不怜惜我?
我当然知道他的善意,像莫高窟里那些慈眉秀目的观音,佛光普渡众生。
这正是最刺痛我的地方,他越高尚,就越显得我阴毒。当他把光照到每一个人身上,我便只愿那片光只落在自己一个人的肩头,我不要我的明月垂怜万物,我想要他独独照拂我一人。
我惟愿他只做一个快乐的人,不用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不用被推到众人面前去做如履薄冰的继承者,不用去当谁的棋子谁的刀,就只做我一个人的伴侣。
我们可以在沙州的院子里种几株沙枣树,养着我们老了跑不快的白马,教那些有着各种颜色眼睛的小孩写字,逢了月明之夜摆一碟沙枣喝一壶葡萄酒,阿祚会蹲在角落里画画,我便借着醉酒朝他胡闹,而他会在月光里对我微笑。
我心里又清楚这件事办不到,他和我都不属于这一隅小院。他身上有他母亲的血,有一双比别人看得更远的眼睛,还生出一颗管不住对谁都良善的心肠。所以公主迟早要来找他的,所以他不能是我一个人所有。
那匹白马再怎么追赶,东升西落,也追不上那轮挂在天边的明月。
春夜初初相识的时候,我以为这只是一场交易。
夏夜同甘共苦的时候,我以为我们从无二心。
秋夜分崩离析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我们无可挽回。
而冬夜漫长,在我以为做了完全准备之时,大雪依然盖过了我的肩头,从此生死无常,阴阳相隔。
当年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啊。
我一路往西边走去,西边是亡者的世界,他那样好的人,必然去往极乐之境,那里只有欢声笑语,宝池里莲花大如车轮,楼阁悬满璎珞,伎乐天人衣带当风,一派无悲无苦的清净光明。
而我今生作恶许多,怕是要永溺幽冥。
我踩着沙砾继续走,不知道路的尽头是永夜还是净土。
此时明月探出天山,在云海间苍茫飘逸,我将要渡过那条奔流的长河,河的对岸会是什么?我不再关心,只想追逐落入西边的明月。
我想,若是来生能再见他,哪怕只有一瞬,哪怕他对我恨之入骨,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飞奔向他。
于是我继续西行,去找他心心念念的楼兰古国。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远处传来野狼的哀嚎,我立在荒原上,四野无人,头顶只有一轮孤月冷冷高悬。
可我的内心如此安定,因为我将凄苦地守着漫漫长夜,期待着我们来生还能在朱雀桥边相见,而今生呢?
今生已过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