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跪在地上,衣襟大敞,锁骨间的狼牙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冷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但他满怀恨意的眼睛,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这个笑嘻嘻的少年。
从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就开始胸口发疼,他不明白这疼痛从何而来,他从未见过这个人,可他的身体似乎还有些应激,才会如此剧烈地反应。
“接啊。”
小皇帝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不耐烦,“朕的腰带赏赐给你,你没有学过汉人的礼仪吗?面对天子,应当双膝下跪。”
云归还是没有动,固执地瞪大眼睛。
“果然是未开化的野兽。”
小皇帝歪了歪头,像是在笑云归的不识抬举,他把绦带往前一扔,几乎要碰到云归的鼻尖。
“怎么?”他说,“还要朕亲自给你系上吗?”
他的目光从云归的脸上一路往下滑,像是在一寸寸丈量圈禁他的领地。
“正衣冠,待良人,你这副样子,我可拿不出任何待客之道。”
听见小皇帝那样轻佻的语气,云归本来就对他有奇怪的情绪,再被他这样情色地审视,云归在不想计较任何后果,直接朝小皇帝的手心咬去。
牙齿刺破皮肤的一瞬间,云归尝到了血的味道,咸腥中还有一点点甜。
小皇帝的手掌被他咬穿了,血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滴在青石地砖上。
有人拼命揍他的头,他仍然没有松口,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咬下去,像是要把胸口那股无处发泄的疼痛全部转移到牙齿上,好叫这个用轻慢的态度对待他的人也感受他的痛苦。
殿内炸开了锅,鸡飞狗跳。
“护驾——”
“有刺客!”
“来人!快来人!”
宦官们尖叫着扑上来,侍卫们好几双手同时抓住了云归,拽他的头发,掰他的肩膀,扣他的手臂。
但云归往死里咬,那些人越是拽,他的牙齿就陷得越深。最后还是两个侍卫一人架住他一条胳膊,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硬生生把他从小皇帝的手上撕了下来。
云归被按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冰凉的青石砖,他的嘴角全是血,已经分不清是小皇帝的还是他自己的。那血色衬着他浅蓝色的眼睛和蜜色的皮肤,鲜艳得触目惊心。
他抬起头,目光凶狠地盯着小皇帝。
小皇帝只低头看了看自己血淋淋的右手,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染红了一截白色的袖口,但玄色衣袍本就遮掩血迹,这时也看不出伤势如何。
小皇帝见云归依然像野兽一样盯着他看,似乎觉得很有趣,没有半点被激怒的意思,那一小截犬齿随着他的笑意又露了出来。
“有意思。”他说。
“大胆!”太后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她从座位上站起来,九尾凤钗沉沉摇晃,“一个小国质子,竟敢在朝堂之上伤害天子!来人,把他打入天牢,择日赐死!”
“是!”
侍卫们拖起云归就往殿外走,云归没有力气挣扎,他的嘴角还淌着血,眼睛却一直盯着小皇帝。
“我与你有未生之怨!”他的声音低哑而决绝,“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殿内所有人都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一个疯疯癫癫的蛮邦质子居然敢对着天子说出这样的话,好像咬降下诅咒一样。
小皇帝挑了挑眉,冷眼看着云归被拖出殿门,消失在台阶之下。太医正在给他包扎伤口,小皇帝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已经被那野兽一样的质子咬得血肉模糊,几乎可以看见白色的骨头。
“有意思。”他又说了一遍,伤口鲜血淋漓,他却不觉得痛,莫名兴奋,身体里好像有什么躁动难安。
太后冷冷地看着他,“陛下觉得被当众挑衅很有意思吗?”
“母后,”小皇帝无所谓地擦拭了脸上飞溅的血迹,依然眉眼弯弯看着太后,“这人不能杀呀。”
“为何?”太后疑惑道,“难道皇帝还觉得这楼兰质子有点用处?”
“这质子已经在朝十年,常年疯疯癫癫,还陷入偷盗风波,该找个名头把他处理了,再让楼兰送新的质子来便是了。”
“他咬了朕,喝了朕的血,就是朕的东西了。”小皇帝却不接太后的话,“朕不会放过他的。”
“楼兰把他送来朕的宫殿,那他就是朕的东西,岂有送回去的道理?”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陛下!莫要孩子气!”
“陛下。”一直沉默的宰相忽然开了口,宰相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看上去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
他先朝太后行礼,方朝小皇帝拱了拱手,“太后娘娘,臣以为陛下所言也有道理,楼兰虽是边陲小国,但毕竟是大汉的属国。若就这么杀了他们的王子,传出去,恐怕西域诸国会有想法。”
宰相看了一眼小皇帝,继续道:“况且陛下也有自己的打量,那楼兰质子得罪了陛下,陛下必然有千万种办法从他身上讨回本来。”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宰相最是懂我。”小皇帝大笑道,宰相只是躬身:“臣不敢,陛下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