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朕记下了。”刘珩嘴角浮起一个温柔的笑容,他伸手替云归拂掉肩头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一片枯叶。云归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竟然比他在祭坛起誓时还要郑重。
云归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赶紧把头扭到一边,望着山下正在渡河的黑色洪流,他的心中感慨万千:“你要出征了,以后不要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了。”
刘珩在他身后轻轻笑了一声,“那你要对我说什么?”
云归便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祝你旗开得胜,我等你回来。”
当刘珩听见云归说出这一句话时,他脸上的表情全部消失了,云归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忙道:“这个成语我用错了吗?”
他当然没有用错,刘珩上前一步,伸手捧住云归的脸,在群山万壑的见证下,低下头,在云归的嘴唇上落了一个吻。
那个吻很短暂,只是蜻蜓点水,但刘珩靠过来时,云归能闻到他身上祭天时沾染上的檀香气息。
“刚刚对着众人起誓,却没有留给你的誓言。”
刘珩笑得畅快开怀,他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没有将剑尖指向北方,而是把剑横过来,用剑刃在自己左手掌心轻轻一划。
动作干脆利落,血从伤口涌出来,殷红又温热,顺着他掌心的生命线蜿蜒而下,在手腕处汇成一道细细的红流,滴在脚下的黄土上。
“周人结盟,歃血为誓。”刘珩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映照着远山的轮廓和云归的倒影,“此刻,不祭天地,不告祖宗,只问你我。”
他把剑柄倒转递给云归,剑柄上还沾着刘珩掌心的血,云归低头看见剑身上映照出苍茫的天空。
云归学着刘珩的样子,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剑刃比想象中更锋利,划过皮肤时只有一道凉意,温热的血液涌出。
云归伸手,将那道伤口贴上了刘珩的伤口。
两只手掌紧紧相握,血与血混在一起,热热的,黏黏的,顺着彼此的手腕往下淌。
刘珩的手指穿过云归的指缝,十指交扣,掌心那道剑伤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仿佛各不相干的河流最终汇聚成一条悠远的长河,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云归感觉到刘珩的血正渗进他的伤口里,微微有些刺痛,像一颗种子被种进了他的掌心,沿着血管一路往上,生根发芽,缠绕住他的每一根骨头。
“我会在长安第一场雪降落的时候回来。”
刘珩握着他的手,云归望着他们相交的双手,含蓄的中原人竟也会有这样野蛮的盟誓方式,仿佛要用鲜血向苍天证明,这样的誓言天地可鉴。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脚下的枯草上。他心想,也许此刻刘珩是真心的。也许在这一瞬间,在群山万壑之间,天与地的见证之下,刘珩是真心的。
可真心能持续多久?等到他踏平匈奴,无数城池被他收入囊中,帝王开疆扩土的野心将会欲壑难填。
云归向来不是个乐观的人,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逃跑的准备,因为他不相信刘珩是例外。
所以他没有用同等的誓言回应刘珩,只用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平平静静地看着刘珩,道:“一路平安。”
这并不是刘珩想要听到的话,他脸上恢复了温和的笑意,“你也是,”刘珩说,“好好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宣室里的人都只听你吩咐,若有你无法解决的问题,便去终南山上找武山道人。”
他松开手,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玄色的冕服在晨风中翻卷起来。路旁已经有人等候,刘珩翻身上马,举起手中的虎符,对着山下的数万大军高声道:“开拔!”
号角声再次响起,震天动地,黑色的洪流开始缓缓向西移动,扬起漫天尘土。
云归站在半山腰上,看着刘珩骑着那匹黑马汇入了那道洪流的最前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了渭河对岸的地平线上。
“殿下,”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末将赵破奴,奉陛下之命,护送殿下回宫。”
云归回过头,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羽林卫校尉站在他身后,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浓眉阔口,腰间挂着一把比寻常佩刀更宽的重刀。他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神并不让人反感。云归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他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