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真道:“我也缺一个娘子。”
她低下头去,不大好意思接话,刘义真挪近了椅子,笑道:“不瞒你说,到了我这般年纪还没有结婚,实在因为我在南方没有亲人,别人家都不愿把女儿嫁我,婚姻于我来说是一桩十分苦恼的事情呢。”
韩瑗瞅他一眼,小声说:“你这样可怜。”
刘义真望着天祈祷,虔诚道:“好心的娘子,求你怜我。”
韩瑗笑道:“蒙你不弃。”
刘义真说:“这真是天意。”
他把庄园储存的资产拿出来,当即做了一份清单,表示他的诚心,这就是下聘了,两人互诉衷肠,都觉得此刻情义深厚,超越过去和未来,他们是上天给彼此找到的家人。
韩瑗想到老夫人曾说:“血缘不一定要是近亲的,缘分匪浅的也可算血脉相连。”
刘义真听过,深以为然,“我见过许多近亲互相出卖的情景,历历可数,往事犹在眼前,常常思索血缘是什么?终于明白,血缘本来是一个很自然的事件,就像风,像雨,像春天的落花一样自然,这是否也证明一个人的生育本来是自然的,可是人却有诸多的杂念,让血缘变成一个难解的结。”
“到我来到南朝,摒弃北边,孤身一人,自由自在,犹如融入了自然,纵浪大化中,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无怨无悔。”
两个人约定,来日到了临安,那里储存着更多的资财,他要请人公证,正式与她缔结婚约,到时就是不可反悔的了,也很契合宋律。
“从此,我的财产有你一半。”
“等我见到韩大人,让他瞧瞧我还活着,告诉他我已经结婚,他必定感怀我的好意,也会为我们高兴。”
可是这一晚,太公的病忽然恶化,一发不可收,他已是六十岁的高龄,平时也没什么大的病症,一夜之间就如秋叶一般,枯朽凋零,真是件令人感伤的事情。
他甚至没来得及留下什么话,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世了,生命是多么苍白脆弱,然而他这样干净的离去,又有种归于大化的圣洁,给活人留下美好的印象。
他们在庄园里为他办了丧事,灵柩要拉到临安城郊埋葬,据刘义真所说,他在外地的任职时间不会长久,以后找到机会,还是要调回朝廷,到时在临安城过生活。
她的家和娘娘的墓地都在那里,听了很感高兴,庄园虽好,太远离人群,她还是喜欢闹中取静,他在临安的房子很大,里面安置着几个仆从。
墙内风雅静谧,冬天刮着松风,枯竹枝曳白云,直上云霄,此时到了年末,平江府公务陡增,他连日忙碌,还没有找到机会带她去见右相大人。
某一日的午后,巡检司的官员却找上门。
韩玠不肯相信她已殁,扰动地别人不得安宁,地方的土兵、游勇也被加派任务,到处找人,他们纷纷给右相出主意,既然水里找不到,也多在山中找一找,右相大人贴了这么多告示,小娘子倘若活着,顾念与你的感情,怎么也该回来了,找了这么久都没见动静,只有可能是被哪家黑户捡去了,隐蔽在山中。
他们又一遍一遍检索湖山附近的人踪,终于锚定了几个人,来回询问,听道士说:“那几日道观来了许多客人,大人如果需要,我们出具名单呈上。”
这里面有一位是朝廷官员,平江府的签判。
韩大人今天晚回,他白日去了韩氏庄园,看望病弱的韩老夫人,她起初威严被冒犯,极是恼怒,韩玠隔了一个月才来看她,又让她感到些许的不安,怒气也就消散了大半,她现在想要的,是他的一个态度。
韩玠见到她神情憔悴,也没有多慰问几句,倒是老夫人先说:“那小娘子就有那么好,教你如此放不下,我年事已高,再过几年就要入土,我所作所为,并不为自己贪图,当时事出突然,我顾及你的性命,一时六神无主,不得已而为之。”
“事已至此,浮舟已死,你气也该消了,还要跟祖母置气?”
韩玠冷淡道:“你以为我在置气,这真是错误,区区一个小娘子,还不至于让我和祖母置气。祖母是为了我好,我如何不能体察你的心意?”
老夫人当即夸赞,他是韩氏孝子贤孙的典范。
韩玠似是而非地笑了一下,日光徐徐透过花窗,今日是个好天气,他心情不错道:“多谢夸赞,只是我要说,这样的阳光,祖母应该多出去看看,对身体也有好处。”
老夫人笑道:“这倒是,我们的埋怨到此为止。你父亲近来如何?怎得不见他来看我,你可知道他的消息?”
韩玠眼睫低下去,漫不经心道:“父亲么,他也许生了一场病,我感到没什么用处,暂时让他在府中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