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火堆已经灭了,是众人找的摆在廊下的木柴,但太湿了,好不容易擦出的火星掉进湿漉漉的冰里,消失不见了。
唐风莱盯上了柴上的树皮,她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儿时家里很穷,她跟着老人干过不少农活。
剥下的树皮贴着皮肤,干得很快,磨蹭了好一阵,直到树皮变软,她才点燃一片可怜的火焰。
她方才没想睡死,破庙漏风,保不齐会把柴火弄灭。可是唐风莱太累了,饥肠辘辘,又长途跋涉了一天,刚合上眼皮就被睡意侵占。
但眼下有了现成的草屑。
老女人蹲在唐风莱身边,双手抱膝,浅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我奶奶教过我。”唐风莱扬起笑,娜了两步,凑到女人身边,“得很用力的搓,捻成像棉絮那样的球......如果有苔藓就好了。”
她皱着眉毛迟疑片刻,忽然看见了自己破破烂烂的麻衣,就放下绒团,从布条上拽下毛边,添进松散的火绒里。“那时候可冷了,我爸......”唐风莱舔舔唇,“我阿爹和阿娘不常在家,我以前不懂事,贪玩,给家里惹了不少麻烦。”
黑夜寂静,人声寥寥,脚镣上的铁扣与燧石碰撞,擦出耀眼的火星。
“我们家有一头水牛,后来我给它起名,叫sin......叫赛恩,我负责给它割草,有次啊,我去树林里,追着只野兔跑了很远,后来迷了路。”火星溅到石坑里的绒毛上,瞬间引燃,唐风莱用枝条去拨弄,下巴枕在膝盖上,“老倒霉了,半夜黑灯瞎火的,还下雨,我被吓得直哭,最后躲进了一个山窝里。其实我知道应该继续找路,但我那时候胆子小,怎么也不敢。那洞里很冷啊,我被冻晕了过去。”
“醒来就在医馆里了。”唐风莱笑笑,“我爷爷一宿没睡,快天亮了才找到我,当时我额头烫得吓人,那小老头就背着我去看病。奶奶身体不好,走不动路。等我回家了,我奶奶就不准我用打火机,逼着我用打火石烧柴火,还凶我嘞,凶得厉害呢。”
红亮的火一路燃烧,火苗旺盛地窜动,唐风莱把手伸前去烤,等活动自如了,把唐梨抱过来,让他的脑袋枕在她腿上。
“我那时候性子野,顽皮,就不干。她凶着凶着,就掉眼泪。”寒风不止,火焰不停,唐风莱静静地盯着焰心,直到眼睛有些发疼了,她才移开眼,扭头看向满脸苦样的女人,“后来我就学会啦,但也不够利索,好久都没试过了。”
“我姓唐,名风莱,您怎么称呼?”
老女人没说话,稀疏的灰发被风吹得更零散,她身后端坐着塌陷一半的佛像,日晒雨淋,彩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胎体。
“唐家小娘子,你别搭理她啦,她叫宋桃,是个疯婆子。”
有人挤过来,把手罩在火上,“不认得我啦?不记得正常,你后来生了场大病,把我们也忘得差不多了。”
“我从刚见你时就想问了,你不是跟着你爹去岳麓了吗,那里虽偏僻,但是个没人打仗的好地方。我几天前就瞧你眼熟,没敢上前问,怕认错了。”
“说说呗,你怎么又回来了?”说话的姑娘终于撇过头,瞧模样正是桃李年华,乱蓬蓬的长发不泄气地绑成两条麻花辫,鲜红的绸带洗得发亮,“我叫宋柳枝,白叠坊最红的织女,小时候你,我,还有重娄他们,咱几个玩得最好了。”
“听她瞎扯,你以前可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郎,怎可能和这野丫头玩。”比她们年纪稍大的女孩插进来,蹲在两人身边,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宋柳枝的谎言,嗤笑道:“她呀,还想着你那相好呢,范重娄,成日跟你屁股后面跑的那小子,听说你爹当上度支后,把他也提上去了,你俩后来咋样了?成了没?”
“薄荫,我看你是找死!”宋柳枝不干了,桃花眼顿时染上恼怒,被戳中心思一般,把辫子一扔,也不顾旁人是否休息,声音大得吓人,上去就要撕薄荫的衣裳。
“小点声小点声。”唐风莱被她吓了一跳,差点没拽住宋柳枝的,眼看要把不远处解差的地盘闪过一丝光,她急忙反应过来,一把捂住宋柳枝的嘴,不断向薄荫赔笑致歉。
“你怕她作甚?!”宋柳枝还是个转不过弯来的,她拍下唐风莱的手,狠狠瞪了眼薄荫,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死丫头!”
薄荫看起来年近三十,肤色暗沉,右手虎口处有层茧子,不屑的眼神盛着宋柳枝缺少的阅历,拍拍被她撕扯的地方,哼了声,回角落里继续休息了。
“我呸!驴蹄子,一肚子酒鬼!”宋柳枝不甘示弱,她生得很漂亮,尽管被风雪侵蚀得厉害,眼底青黑,被拼命挡住的脖颈间覆着红痕,话也尖酸刻薄,却遮不住盛气凌人的美貌。
说罢,愤愤甩了袖子,走到离薄荫最远的西南角,背对着她们躺下了。
唐风莱有些尴尬,她确确实实不认识几人,听她们的语气却对自己的来历和身世很熟悉。她想多问几句,但那个叫薄荫的姑娘面孔很冷,嘴毒,并不热情,而宋柳枝颇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可尚在气头上,浑身透着一股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也不方便说话。
至于身边的这个“疯婆子”,唐风莱凑近她,帮宋桃把衣领往上提了两下,又将她扶到了避风口。宋桃痴痴傻傻的样子,明显神志不清,问也问不出什么。
唐风莱看了破庙里的俘虏,均是一脸漠然和疲倦,对她们这边的情况丝毫不感兴趣。
等有机会再问问吧,唐风莱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