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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钟鼓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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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浓墨黑羽从黄昏里猎猎飘落下来,堪比枯枝,又尖又锐,扇动唐风莱的眼睫,在她鼻梁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豁口。

早晨看到的断头泥胎已然复原,是尊清瘦佛像,脸庞打了层细腻光滑的白垩,眉目低垂,似闭非闭,一弯唇线淡淡勾起,耳垂圆润。通肩袈裟流光溢彩,好似璎珞,在昏暗中闪闪发光,胳膊弯折,双手合并。托放他的是莲台宝座,瓣瓣凌厉,仿若能扫净光中杂陈,合起来又像水中漾漾涟漪,潋滟得显出一丝安然宁谧的娴静。

普天下众生之相,度万世苍生之苦。

犯人如同丢在热锅里的炸鱼,一时间火星四溅,无头苍蝇般四处奔躲,枷锁相互撞在一起,发出急迫的尖啸。唐风莱视力不算好,仅能看个模糊的大概,佛像原来断裂的地方修复得极好,旧痕被外壳的细泥完全覆盖,从远处看居然浮了层波光粼粼的鲜滑,看色调,像是留守僧人不久前新上的白粉。

“唐梨,过来!”她突然大喝一声,目光一直聚焦在唐风莱身上的唐梨原地跳起,咬牙道:“你以为我不想么!这里全是人!”

他还与其他人绑在一起,前面惊慌失措的男孩扯得他东倒西歪,后面几个哇哇大哭的女孩吵得他头昏脑胀,他们父母拼命往那边挤,紧紧贴着孩子,用被束缚的手急切地为她们解开绳子。

全乱了,一地鸡毛,毛鞭、木棍、咒骂、吼叫都化为虚无,头目甚至把森寒的刀拔出来握在手里,恐惧与警惕凝聚成发抖的力量,但都不管用......大概是因为他们恐吓的不是溃不成军的俘虏,是对着戏台上数具悬浮在半空的尸体。

疲劳一天的囚犯不会对阴差阳错回到同一个地方有太多反应,顶多内心抱怨白白受苦,肚子里吐酸水怨恨领头的这几头蠢猪搞不清楚位置。

真正让人六神无主、手忙脚乱的是戏台上光怪陆离的光景,帷幕用利落的红线缝补出一个醒目的“囍”字,桌椅四脚朝天歪在角落,毫无生机的幡旗斜插进杆头,在轻柔的晚风里飘出一朵波浪灰白。

高搭的棚顶截断照进戏楼的朦胧月光,中央轴上悬着可旋转的圆盘,紧密结实的丝线垂挂下来,却不是像往常一样拴在十字架似的钩牌上,而是系在僧人的脖子、臂膀、手腕,还有脚踝。

好似一张精打细算的蛛网,每一个不慎落网的猎物面前都有一条近在眼前的黄泉路。

唐风莱被撞得头重脚轻,宛若无根浮萍,她紧挨梁柱,费力踮起脚尖,往台上的尸体看去。他们统一身披百衲衣,饱满的佛珠散落红氍毹,腰间缠绕草绳,有男有女,面黄肌瘦。大小不一的补丁在长明灯的照耀下十分显眼,芒鞋牢牢固在脚上,手无力耷拉在身体两侧,有人裹了件旧毡笠,没有的只能披着更破的蓑衣。

都是白日里做祷告穷僧,其中一个唐风莱还见过,是和她打过招呼的爷爷,满脸皱纹,却清风道骨。一早便起来生柴火,手也不稳,过得很贫寒,眼睛却分外清澈,不似半身归土的耄耋老人,倒像个无忧无虑的顽童。

他就在唐风莱对面,腰佝偻出完美的弧度,颤颤巍巍地走进厢房,箩筐非烂即破,底下有个大窟窿,早已不能用了。于是乱七八糟的干柴火全部压在背上,哆嗦的手解开麻绳,歇息时见唐风莱看他,朝她咧开没几颗牙的嘴,囫囵动着嘴,把手贴在耳边,做了个安睡的手势。

这样的动作莫名让唐风莱想到了田野里耕耘的老黄牛。

腾格王带兵途径这里,扫平一切反抗与障碍,城隍庙也就成了遗迹。村镇上的人喜欢拜菩萨,豆芽高的小孩都学家里老人教训看不顺眼的同伴,昂首挺胸叉着腰,话还说不利索就会竖起指头道举头三尺有神明。

可在天灾人祸面前,梵经颂文又有何用?有给菩萨买蜡烛盘香的银两,不如通融给前来搜查的官兵;给神佛上表疏文的功夫,还不如争分夺秒卷避乱逃难。

唐风莱知晓那是什么意思,她曾经拍过一部无限流连环悬疑剧,其中有个副本是进入庙院解僧人圆寂之谜,背过几个特定的手势。他手指朝厢房微微一并,又合掌贴放耳边,闭上双目,是有人在安睡,恳请祷祝之人莫要喧哗。

唐风莱心里远远传来叹息,仿若昆山玉碎,芙蓉颓然,她眼眶忽而红了,湿润不自觉就侵占皮肤,闷重的心脏臌胀,跳得极为缓慢,穿透支撑胸腔的骨骼,一下一下,抽走了人愤怒咒骂的力气。

“你再看什么?能不能分一下场合!”唐梨急得满头大汗,唐风莱似乎把他抛到九霄云外,也没过来想办法给他解绳。幸好脚下有把谁丢落的刀,唐梨用脚勾起,反手握住刀柄,咯吱咯吱蹭了半天,才把麻绳勉强割开。

唐风莱被撞得趔趄,肩膀用力抵着梁柱,脚下仿若生根,不肯挪动一步。

唐梨举着刀,气喘吁吁地跑向唐风莱,用力把她掰过来,骂骂咧咧地喊道:“你看看你像什么话,没长眼睛么?能不能躲着点人啊!”

下一刻便戛然而止,他恨铁不成钢的话一下收紧,嘴唇翁动,眼睛瞪圆,一时竟失声了,“你——哭了?”

唐风莱轻轻摇头,她看了眼唐梨腕上的淤青和小臂渗出来的鲜血,垂下脑袋,把木枷往刀前靠了靠,片刻又摇了摇头。

“......有什么好怕的,女孩子胆子就是小!你把名字改成贞,午夜凶铃的贞!”唐梨沉默了会儿,一边骂她,一边扶起枷锁上的铁箍,用钝刀狠狠磨着。

“我不是害怕。”唐风莱哑着嗓子,又喃喃重复一句,“我不害怕。”

“别太高傲,凡人!你要学会敬畏死亡。本公子没听说过不怕的人能死得舒坦些!”唐梨专心磨着半盈寸的扁铁条,飞快叮嘱,“任务来了,你要搞清楚上面僧人的死因,找出凶手,了却执念,告慰亡魂......简称超度。”

“《地藏菩萨本愿经》会念么?安魂曲,一分钱一分货,这个最长最管用!”

这钉死的铁条表面锈迹斑斑,磨起来却硬得很,合缝的铁搭扣倒是脆,但是太窄了,唐梨手抖得连带着枷锁都颤颤作响,一刀劈下,先断的不是铁条,估计得是唐风莱的小命。

“《心经》行么?我们赶时间,不会背长的,还得容我想想,我现在就记住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唐风莱委婉地解释。

“废物,你和你剧组都很废。”唐梨头疼得要死,两脚前后分开,手都快成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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