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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荆棘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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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鬲理智回笼,他看着曾经英姿勃发的柳言懿,她站在翁家的宅院前,蹙眉据理力争,和他诉说着柴房伙夫、马厩小厮、帮工的哑女、买来的丫鬟,还有洗衣房的老婆子,诉说着她们生活艰辛困苦,为了赚钱两在翁宅旁哀求到一块安家落户之地,连字都不认得几个,更不可能参与政事,最重要的,她们与萧鬲的宏图大业无关紧要。

所以,就别让他们死了吧。他们已经够难了。

可是柳言懿如今困于他掌心,那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女不见了,那面自己只能忍气吞声的高墙轰然倒塌了,柳言懿还想为他人求情?她自身都难保。萧鬲凝视着手里那段苍白脆弱的脖子,柳姑娘已然形销骨立,颜色憔悴。

萧鬲忽然恍然大悟,原来柳言懿也可以这么弱,也可以妥协,原来权贵也可以被上不了台面的贱种拿捏。她连反抗的力气都那么小。原来她不可怕啊,萧鬲阴测测地端详着她的脸,那张和柳守峰有五六分相像的脸。

萧鬲想到了滂沱大雨夜,决定命运的一夜。

他奉命把驻守边关的柳将军捉拿归案,一队人火把如昼,靴声橐橐,当着将军的面儿,缴印,封门,围府,抄检搜查,封存账册。萧鬲可忘不了柳守峰见到他的样子,那毕竟是他往后余生最痛快的回忆。柳将军那时刚从疆场上收拢好战友的尸体,烽烟初歇,铁血犹温。不过可惜的是,他的好岳丈瞧见他时,只流出一瞬不可置信的神情,登时又换上一副意料之中的泰然自若,怒骂他是混账,是狗娘养的。也是,德高望重的将军什么世面没见过,不论何时,都不能落了面子。即便是被一个财富、身份、名声、地位完全不匹配的寒门宵小扳倒,也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害怕。

不够爽。真的不够爽。

既然这样,在柳将军那里吃得瘪,就从柳姑娘身上填补回来罢!

“其实那时我就有了个主意。柳守峰给了我监察御史的位置,不过他还是不放心,只递出个虚衔,不起眼,和我这个人一样。你替乳娘,家奴,甚至是孩子说理的时候,我就在想,该怎么掌握实权呢,我走到哪一步,才能不看贵族的脸色呢。怎么才能一石二鸟呢。”

柳言懿如雷贯耳,她脑中嗡鸣,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股没头没尾的寒意传遍四肢百骸,滔天的怒意和悲哀同时浮现在戏子的面容上。柳言懿不再挣扎了,她大吼一声,双手蓦地前伸,手背青筋暴露,睚眦欲裂,双目赤红,喉管里强行挤出来的声音犹如厉鬼索命:“是你!!!是你将翁府账簿上转卖陈粮所得的银两改为拨到将军麾下充当军饷!是你在我们废弃的仓库里埋下发霉的粮食!是你策反了边关小吏让他作伪证!!!是你害了我爹!!!!也是我瞎了眼,居然留你个祸害在身边!”

一声响亮的巴掌将柳言懿掀翻在地,动静震得大理石桌面的墨水砰然倾倒,暗红汁水弄脏了柳姑娘素白泛黄的衣裳,竟像她身体破碎,血液由内向外渗延出来。柳言懿咳嗽着,干呕着,她眼眶红得吓人,眸子里五内俱焚的不干和怨怼能把尚有良知的人煎熬,能将存有一丝善意的活活钉死在原地。

“你真的!!!该死啊——”

柳姑娘张着嘴巴,剧烈地喘气,血丝从她嘴角慢慢流淌,脖颈和红肿的脸颊是火辣辣的疼。但她顾不得了,人本能的恐惧和求生的意识在锐痛的悔恨面前化为齑粉,她如坠深渊,她引狼入室,她识人不清,她被柱折梁催的悲惨蒙蔽双眼。柳言懿手肘撑地,洪雷崩角的恚恨压垮了她本就虚弱的身子,锥心的痛苦翻涌在骨骼中。

“你和贵族有血海深仇,我父亲可怜你,我心疼你,所以我们帮你报!你说你有志向和追求,渴望将颓废的南辽扶起来,我以为遇见了同道中人,我们帮你扶!”她一步步向前挪动,萧鬲嗤笑一声,也向她走来,一个眼里盛满了迸发而出的愤怒,一个只剩达到目的的不屑。

“萧鬲啊萧鬲,你根本就是错了!你错得愚蠢!错得可悲!错得身后将不再站着任何人!错得注定会输!”柳言懿死死攥拳,在萧鬲把她从地上残忍地拽起的那一瞬间挥出去,“我父亲一生清正廉洁,刚正不阿,不近声色不贪金斗!翁家,高氏,廖门......他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过是奢靡荒淫的蛇鼠一窝!你去报仇天经地义,我们不拦着!但是我父亲到底与你有什么仇?什么恨!”

“伤及无辜,公私勾结,二十余年啊!二十多年了!你到底哪来的脸满口仁义道德?不过就是为了一己私欲党同伐异罢了!萧鬲,你走远了!你根本就不是在为你妹妹报仇!你贪权贪名贪利,到头来把私衷包装得如此冠冕堂皇?!她只是你追名逐利往上爬的垫脚石!我替你妹妹为有你这样的兄长感到可耻!”

又是一记重伤,萧鬲拦下柳言懿的拳头,对准她腹部狠狠踢了一脚。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那种被邪祟附身般狰狞的样貌恐怖极了,戾气横生,面目全非,彻彻底底变成了与人相对的事物。而唐风莱知道,那只不过是三言两语被戳中了心思,戳中了痛处。

柳言懿滑出去几米远,扮演柳姑娘的演员差一点就掉到台下,堪堪稳住身形。她的唇全然无色,瞳孔失焦,面容灰白如蜡,她的气息即将耗尽,她的命数即将走到尽头。

但恶魔还是不解气,他面皮抽动,时青时白,视线跟蛇信子一样,骇人地锁定了猎物。

他把柳言懿提起来,死死拽着她的鬓发,花白的鬓发,和从前轻轻攥在手心的青丝格外不同。将军女即使在边疆也被养得极好,乌发柔顺光滑,不像一夜之间白了的霜鬓,干枯粗粝,摸起来极为扎手。

和柳言懿这个人一样,也和她的父亲一样,永远学不会服软求饶。

但他蓦然想起来,他小妹的头发摸起来一直很扎手,这两件无情的事实摆在眼前,叠加在一起,可真是令人扫兴。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妹妹,嗯?”萧鬲此时如同阴曹地府爬出来的怪物,清俊的面具彻底粉碎,他眼底的最后一丝体面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进去找我妹妹时,她其实还没死,还剩最后一口气。见过她之后,我就把她拴在背上,再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我不敢看呀,言懿,那样子太吓人了,她的身体烂了,脸快没了,手臂也断了,抱不住我,我就拿白绫把她拴在我背上。”

“我走啊走啊,走啊走,终于把她背出了那个窟窿,带她逃出了魔爪。”

“你知道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她说,‘哥,我好想让那些践踏过我的富人的妻女也尝尝这样的滋味啊。’”

“没了,她说完这句就再也没出声。我也不敢看她。你不会明白的,你埋葬她时,她身上的血都被济水冲刷干净啦。你没见过她那副血淋淋的样子,所以你不会理解我做的一切,不会懂,你也不会怕。”

“你啊你,还是太天真了。这样的乱世,每一个不敢站出来、不敢说话的人都是在助纣为虐,你说他们没有钱?可我们全家没了命。你说他们因为恐惧不敢反抗?可我们全家连害怕的资格都没有啊!所以谁比谁无辜,谁比谁高贵呢?”

“你觉得乳娘家奴这些良莠不齐的人是含冤受屈的,是被迫的,是可怜的,但我偏偏觉得他们都有罪,都在制造杀戮。”

“言懿啊,告诉你个更好笑的,我针对岳丈的计划持续了二十多年,你还不知道帮我告发你父亲的小吏是谁吧?是你大义凛然救下的翁家妾室之子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说一个六岁幼童无依无靠,把他送到你父亲身边,当个小兵培养。亲手把羊肉送到了狼的嘴边,饿急了的狼怎么可能忍住不下嘴呢。尤其他本来可以享受财富的,因为咱们的公正,他可是失去了无边无际的荣华富贵,怎么可能不恨呢?”

柳言懿嘴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她只觉天塌地陷,五雷轰顶,剜心之痛突然模糊了,脑颅是前所未有的冷静清晰。萧鬲捏着她脸的手松开,柳言懿兀自摇晃几下,便跌落在地,可正是太过于冷静,太过于清晰,她连内在的痛、外界的声响都屏蔽了。

肝胆俱裂也不过如此。

连帷幔后愈来愈近的尖锐高笑都忽视了。

「胆大包天问雄奸,权倾朝野换山河。」

「玉碎香消情已断,水流花谢恨难平。」

“萧家大夫人,苗殷罗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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