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我,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姓苗,叫苗殷罗。”
“那时候我也傻,我爹不是什么好东西,叫我爹神仙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她问我家在何处时,我以为她是要来抢镯子,是要报复我们,所以我就和她说我没家!娘早跑了,爹也早死了!”
苗殷罗回忆般眯起眼睛,脸皮从极度的泛白慢慢平和,很快便因心情平复有了血红色,她笑嘻嘻地说:“我可真蠢!以为身后是索命的厉鬼,没想到是给我们送钱的恩人!真是的呀,害我白挨那么多打。”
“他们是祁阳县的,夫人是安平贵妃的表妹妹,老爷是朝廷的官儿,大官!我们救的呀,可是他们唯一的宝贝儿子呢!”
“他们打听了好久,才在犄角旮旯里找到我,找到一个叫苗殷罗的姑娘!”
“夫人一见我拿那棚子搭起来的房子就哭啦,说我这样好的小姑娘不应该住在这种地方,又问我们懂不懂药理。”
“我爹吓得厉害,他还以为是放火烧的药馆主人来找他了呢。”苗殷罗把散落的簪子拾起来,慢悠悠插到发上,“他快要吓死了,就想跑,多亏我拉住他了呀。我说,我们曾经是开药馆的,因为生计太好,旁人心生嫉妒,就一把火烧了我们的地盘,我娘为了保护我,被那伙贼人捉去了!我爹为了救我娘,和他们大干了一场,伤着了脑子,精神不太好,很多事都记不清楚了。”
夫人听得直掉眼泪,她说什么都要把我接到府里去,说朝堂派了许多官兵来清河县,说是救助灾民,但毕竟人多眼杂,我又生得这么漂亮,不安全。还要把我爹一并带回去,给他治病,给我们银子,重新开药铺。”
“我好高兴,但也害怕,怕露馅儿。我到了府里去啊,好衣裳、好吃的、好玩的都不要,只要书,我现在都记得《本草经集注》和《伤寒论》,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喜欢我,都可怜我爹。”
“就这么过了几年啊,我爹也寻思过来了。你说,他是真笨啊,心惊胆颤了好几年,终于想通了。疯病也好了,人也支棱了,那暗花绸缎面料穿在身上,拾掇得像是个出类拔萃的老爷。”
苗殷罗自顾自说着,浑然不觉萧鬲已经隐在幕后。
“我天资聪颖,几乎是过目不忘,我爹靠我和夫人的资助开了家药堂,在祁阳发扬光大,小有名气,还有好几个人上门提亲。我爹就夸我聪明,说我是福星,说他没了我可不行,说我就是块宝。瞧他那副洋洋得意把自己当个东西的样儿,我觉得恶心,我都想吐。”
“但是我心里也欢喜呀。”她复又笑起来,婵娟此豸,柳娇花媚,既像在穷乡僻壤里盛开的罂粟,秾丽旖旎,又像在鱼米之乡绽放的白莲,冰清玉洁。不过很快,眸子里的傲慢和恶毒艳压少女时期的欢与喜,骨头里的穷与悲塞满不堪重负的童年,磨掉了分文不值的怜悯与善意。
“有公子哥,少东家,小员外......但是都没有萧府的公子好,都没有萧鬲好!”
“我心悦于他,他亦心悦于我,我救过他的命,他也救了我的命。我们多般配呀,天造地设的一对。”
“明珠,那个可怜的小丫头,她从出生就是我在照看,自然与我感情深重。本来我们都定亲了......萧夫人说,要让萧鬲八抬大轿娶我......本来我们可以永远长相厮守......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乱世又如何?阴谋到底与我们有什么干系?!”
“况且......况且,萧叔叔都决定辞去官职告老还乡,但是就那么一夜之间啊,全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知道我有多绝望吗?整个萧府被抄家,禁止任何人出入,家仆作为赃物接收进官府,萧大人蒙冤殒命,萧夫人含恨而终,萧郎生死不明,明珠被卖进青楼......一群贪官污吏,衣冠禽兽......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根本不在乎是非!呵,我苗殷罗可不是软骨头,我既决定嫁给萧郎,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萧府于我有恩,我定然随萧府一起走!但是、但是……我那个贪生怕死的爹,毅然决然给我退了婚,连夜带着财宝跑回了清河县。我以为他是念及女儿,没想到他那么畜生不如,要把我嫁给另一个混蛋!”
“你不觉得过分吗?啊?”
“我求过他,我真的求过他,但是求不管用啊。我只好骂他,他也骂我,骂我不知好歹,骂我身在福中不知福,骂我是个没脸没皮、上赶着给男人睡的婊\子!!!”
“说......我和我娘一样......是村驴。只知道陪男人。”
“我就想办法......我不能坐以待毙呀,不能把命交在烂人手里。我长那么漂亮,谁都喜欢我,那几个汉子也不例外。我挑了一个最俊的。最顺眼的一个。你好好听着,这些事儿我没跟别人说过,也没跟萧郎说过......谁都不知道。”
“他给我松了绑,趁他埋头苦干的时候,我一铲子打断了他的脖子。
“我又跑了出去。但是我气不过呀,我就返回去,把我那躺在床上打呼噜的爹杀了。”
“他舒服了一辈子,我不能让他死也舒坦,要不然我就是真的下贱!我先把他嘴堵上了,以防叫喊声把别人引过来,我把他腿打断了,我没有力气去追他,也懒......他醒了,他那害怕的样子让我心里痛快极了,他都要吓尿了你知道吗?和十几年前一眼,胆子比芝麻还小哈哈哈哈哈!”
“哎呀,他血可真臭,臭烘烘的,苍蝇最喜欢的味道......我可不能让人发现......他都哭了......要下床给我磕头......我不需要呀,我不需要他忏悔......最后我玩够了,一把火烧死了他。腌臜了一辈子,最后死在亲生女儿手里,真是可笑,连一捧灰都没有。”
“我是不是说多了?”
她那神态仿佛清明了不少,在黑夜里又哭又笑,诠释着毛骨悚然的美感。但不得不说,戏子演绎得相当出色,唐风莱和唐梨的呼吸极轻,都快忘掉了彼此的存在。
“真没想到啊,我居然坏了那个汉子的孩子,我有了玉章。”
“我也不想要她呀,带着她就是累赘,我会过得很累很累......可我是第一次做母亲,我实在狠不下心来毁掉她......而且我有钱,我把我爹的赃物全拿出来了,我远走高飞,离开这鬼地方,我能过得很舒心......有时我还是忍不住去想,玉章要是萧鬲的孩子就好了,这样我看她时,还能有个美好的念想。而不是时时刻刻都提醒着我她怎么来的,我又经历了多么屈辱的事。”
苗殷罗盯着柳言懿兀自看了一会儿,因陷入曾经的回忆,她的神情有片刻缓和,但那绝对不是出于“事后诸葛亮”或是“如果怎样怎样就好了”,那等疯魔狂悖,是相对于僵硬的面部,有了属于人类情绪的动容。
贞洁相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顶顶重要的事,应是她最基本的尊严,是必须守护的底线。既然要求她保护贞洁,贞洁于她而言一定是有些作用的......现在看来属实如此,她用骨子里的体面与威信换回来一条命,换来一线生机,换来她能苟延残喘,那苗殷罗就是在保护贞洁。
贞洁应该对她感恩戴德,而不是怀孕后被粗鄙的男人女人戳脊梁骨,说她是大户人家里因为爬上老爷的床,被正妻发现撵出来的婢女。
她并不觉得自己不堪,她是为了生存。为了生存,做什么都是清白的。
也都是无罪的。
杀人,防火,那是无奈之举。不对,不是......并不是无奈,是她心甘情愿,因为那些人是坏人,是恶霸,是魔鬼,她是在替天行道。
她一直觉得是这样。
就算后来重新遇见了萧鬲,她那文质彬彬、笑起来恍若春风的萧郎,她也依旧觉得是这样。
即便是把苗玉章丢在邋里邋遢的流民里,发了疯把她藏起来,勒令她远离母亲,远离萧鬲,她依然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干净如一张白纸。
苗殷罗是个极其高傲的人。但是支撑她走下去的不只有高傲,萧鬲占了很大一部分。
萧鬲没让苗殷罗失望,萧鬲如她期待、如她所愿的那样深爱着她,思念着她。哪怕已经有了另一个女人,哪怕他们已经成亲,哪怕他有了父亲之名。
苗殷罗忘不掉萧鬲见到她时的那双眼,愕然,不可置信,生怕期望落空后的焦急,宁愿失望也不错过的渴盼……都融化在一个踉跄的拥抱里。她佯装成一个乞讨的婆婆,腐烂的菜叶子吸引来盘旋在水坑周遭的苍蝇,粗糙的兜帽遮挡不住她走过孤苦岁月的脸,也遮挡不住她孤独又悲哀的目光。
萧鬲老了。老了许多,不再是斗志昂扬的少年了。
她也老了。老了许多,不再是善解人意的姑娘了。
萧鬲在那一夜拥抱着她,亲吻着她,一遍遍抚摸她的头发......一遍遍说他数十年所受的煎熬与委屈。
他爹没了,娘也没了,妹妹也没了......未过门的妻子......也弃他而去。
苗殷罗哭了,她想起了自己求父亲别走的哭,想起了为萧父萧母流的泪,想起了萧明珠摧心裂腑叫喊的“嫂嫂”,又想起来她寻找萧鬲下落时走遍的大街小巷。
最初的纯粹终于被逐步扩大的污点侵占,美好的光阴如她的凤冠霞帔,被强盗搜刮走了。
斗志昂扬变成了野心勃勃,为野心不择手段。
善解人意变成了不近人情,为生存不可理喻。
苗殷罗冷漠地看着柳言懿冰凉的尸体,任由温热的血渐渐荒凉,也那身嫁衣是萧鬲找来的最好的裁缝制作的,极其鲜亮,极其美艳。
转念想到柳言懿轻而易举便能站在萧鬲面前,取代了她的位置,她不得不痛恨柳言懿。
为了生存,她必须努力活下去,所以她不得不给自己找一个目标,一个猎物。
不得不去痛恨。
无论那个人是谁。
「半世情断柔肠尽,一寸痴心饮血行」
「纵历千般风霜劫,未改清闺冰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