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怀有怜悯与敬畏之心。
对深陷漩涡中心无法避祸的强者怜悯,对穷途末路十室九空的弱者怜悯,对被世情逼得走投无路、无计可施的疯子怜悯,对饱受沧桑与不公的人怜悯......甚至对站在顶端的施暴者“怜悯”。
它们的区别在于,前者之怜悯述于口时是平等,是心甘情愿,是不求回报;后者之怜悯端于心时是鄙夷,即使刀俎悬挂在项边,骨子和眼眸里,所翻涌的是毫无畏惧。
或者说,是要充满睥睨。
至于敬畏......唐风莱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最终摇了摇头,最后拍了两下衣裳。在四面楚歌的绝境里,人命被践踏进泥潭,被羞辱到极致,那么对生命的敬畏就会让人丧失信仰与勇气,会令人沮丧,让处境更加艰难。
失衡的敬畏会丧失意义。
“她是位勇气可嘉的女人,即使我们庞大的数据库里从来不缺乏这样的女人,但我们依然会赞美类似精神的诞生。但我也不赞同她的做法,甚至无法欣赏——别说我们冷漠无情,因为她实在是不够理智,因为这份冲动,她的女儿乃至更多的人,都会因这个举动而陷入险境......这于算法来说是致命的错误。”
“她将正义当作信仰。”唐风莱淡淡道,“可能依她的观念,柳将军就代表心目中的正义。柳将军负屈而亡,这份正义也随之沉寂,这样的失望足够击垮一个活生生的人,会促使她作出不那么理智的行为。”
“可能于她的精神而言,所作出的举措已然是最好的一个了。”
“信仰崩塌可以重筑,精神倾覆也可以重垒。”唐梨伸了个懒腰,他圆润的杏目无所谓地扫视着漆黑的夜空,星星七零八落地散在各个角落,今晚的星空无法聚起燎原之势。
“人死不能复生。”唐风莱瞥了眼因唐梨力气太大撅起的马扎,凳子承受不住力道,眼看他整个人就要向后跌倒。
唐风莱一把拖住唐梨后脑勺,往前一推,顺手整理了一下他乱糟糟的衣领,漫不经心说道:“好啦,探究这些没什么用,或许戏里就藏着我们要追查的真凶呢。”
“......什么我们,谁跟你我们,查真凶的是你,不是我......”唐梨不自在地提了提衣领,脖子往里缩了缩,翻着白眼跟唐风莱划清界限,又在唐风莱不由分说把他揽到怀里时闭了嘴。
戏台依旧热闹非凡,不过这份喜气洋洋的热闹似乎与中央束手无策的女主角无关。
“阿爹......我与姚公子素不相识,听闻他也有心爱之人,早已拜过天地,您再将我许配给他,实在是......”
“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你苗姨和姚夫人是相识多年的闺中密友,她如今身怀六甲、行动不便,为了你的婚事,还亲自跑去江陵和姚夫人详谈,险些动了胎气。姚家小子有没有情人做父母的怎能不知,有约又如何,娶妻续妾有何不可?你也不看你现在长什么样子,殷罗为你谈下一桩好婚事,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怎能有脸跑过来要求退婚?”
梨木桌旁有个魁梧的男人,眉宇浓密,满脸横肉,三角眼狭窄,坐在太师椅上,上半身几乎埋在阴影里。
他说话语气冷到了极点,言语之外冒着火,把恳求的人贬低成不知好歹、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恶劣又冷漠的态度,凶神恶煞的模样,仿佛站在面前低声下气的从来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如同是一个有血海深仇的冤家似的。
“女儿不敢!我......”
“夫君,怎能这样说。你在外头忙得脚不沾地,十日有九日回不了家。玉章中举入京,茂林身在学堂,我在家也没个盼头,肚子里的月份也上来了,我整日心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唯有看着咱们孩子,心里头才安稳。”
“姚小公子表面是个不着调的纨绔,实际生了副细腻心肠,为人处事礼貌为先,就脾气大了些。上头有个副将兄长,下头有个秀才弟弟,这两个孩子啊,一个身在疆边,一个远在京城,多少日子都不回来一趟。姚夫人成日思来想去,前不久得了寒疾,差点下不来塌,才拟了封信给我,让我去陪陪她,和我说了不少体己话。”
苗殷罗坐在另一边,衣着富贵,体态比上一幕戏丰盈了不少,手中配暖炉,雪白的兔绒大氅披在肩上,头上的发饰只添不减,说几句话就得喝口热茶缓缓,疲倦的神态挡不住她心花怒放的眉飞色舞。
“就姚二公子陪在她身边,自然得宠着惯着,我看母子俩相处那样子,可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呀。”
“哼,这不知道的,还当是姚元培死在外头了,把孩子养在妇人身边,惯出一堆养尊处优的臭毛病,娇生惯养,好逸恶劳,还敢和别人私定终身,也不怕伤天害理!”
“夫君,你别生气......姚夫人向来心思单纯,姚二公子随他母亲一个脾性,对人耿直,为人真挚。这说来也巧,我见到他的第一面,就觉得与咱们女儿甚是般配。”
“她性子稳重,脾气温顺,像我前几天花盆里才发现的菟丝子,定能管住暴躁的姚二公子......再说了,如今她身骨愈发衰弱,姚夫人又是个久卧床榻的病秧子......等她嫁过去啊,准能与夫家相处得来呢......”
萧鬲闻言,脸色终于缓和了一点,满意地握住苗殷罗的手,“叫夫人操心了。”
“为夫君分忧,本就是殷罗分内之事。”苗殷罗与萧鬲伉俪情深,含情脉脉,还不忘笑盈盈地面向中间的姑娘。
“你说是不是呀,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