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我答应过柳大人,不会让她受伤,事与愿违,我刘显礼算是食言了,但她的性命,至关重要。”
刘显礼摸了摸黑色髯,戏子腰束犀牛大带,青素褶子衫,粉脸黑眼鱼尾纹,一双短皂靴,不拿正眼看李华英,语气微沉,“你是个痴情种,可当年萧鬲也是个痴情种。看你这样,也不是荣华富贵的命,踏踏实实过日子,萧小姐不会让你吃苦。我不管你和她怎么双宿双飞,倘若有一日,你负了她,天涯海角,千里迢迢,刘某人也会找到你,然后杀了你。”
刘显礼站在青砖红瓦的胡同里,身材矮胖,眉宇下垂,他掌案游走于文武之间,平日里人很和蔼,没和谁对过命,但常年耍刀舞枪,练就一身矫若游龙、凌厉生威的本事。他光站在这里,就有种旁人不能对不起他的架势。
李华英想,也许当年师傅追他追得扫帚杆断裂,不是他身子骨硬,是刘显礼手劲大。
李华英青绿色的发带在寒风中飞舞,这是萧兰雪送给他的,说成日毛毛躁躁不像回事,生得俊,就不要浪费了娘亲给的好胚子。
李华英兀自屈膝,给刘显礼跪下,双手伏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抬眼时,泪流满面,“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爹,孩儿不孝。”
李华英走了,拿着钥匙,倔强地往仓库那边走去,没走萧府正门,翻过墙,和飘扬的发带一起消失在偏院。
刘显礼依然站在原地,脚下生根,许久不愿离去。
月黑风高夜,鸳鸯相聚时。
李华英找到了萧兰雪。彼时萧兰雪奄奄一息,命薄西山,她的指甲全部被拔掉,没有及时医治已经化脓,定然是火辣辣的疼,十指连心,李华英想象不出她的心脏该有多疼,也不敢去想,脑子里唯一有的念头是,要是疼的是他就好了。
他把水喂进萧兰雪干裂的嘴唇里。
“对不起......对不起......”
李华英又一次哭了,他常在萧兰雪面前吹嘘自己是大老爷们,生下来就是保护娇弱的小丫头的。
萧兰雪会笑着反驳他,丫头可不弱,丫头也可以保护你。
“对不起......”
他想要嚎啕大哭,但哭声会把守卫引过来,李华英把剧烈的痛楚憋到心里,颤抖着为萧兰雪松绑。
“我来晚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李华英语无伦次,他不确定萧兰雪能否听见,但他不敢大声,只好轻轻拨弄开和血黏糊在一块的头发,贴着她耳边说。头顶的宴会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可阴森牢笼里有两个身陷囹圄的人。
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前所未有的压力挤满李华英的身心,可他背着萧兰雪,踏着满地的黑狗血、脏水、烂菜烂叶,还有萧兰雪的血,一步步走出去。
他怕一出岔子,就万劫不复。
他不怕死,他也不怕羞辱和折磨,但他怕萧兰雪死,怕萧兰雪被羞辱和折磨。
他怀着破碎的心,带着萧兰雪去走一条四面楚歌的路。
如果萧兰雪不在了,他将万念俱灰,那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似乎也不像听起来那么绝望,那是他再一次见到萧兰雪的希望,也是他的归途。
“我想杀了他们......我真的想杀了他们。”
李华英听不见萧兰雪的心跳了。
他也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
“我好想......杀了他们啊。”
命运终于偏爱了他们一次,也许是李华英祈祷了太多遍,佛祖感到厌烦。
他们逃出来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们逃出了万丈深渊,逃到和刘显礼约定的小巷子里,车夫拉着马车停在那里,山茶花的香味从里面源源不断地透出来。
此时夜深人静,万籁无声。
李华英拿出一个火折子。
萧府旁是堆积的干稻草和干柴火。
等他烧了这里,他们就远走高飞。
他要把悲哀和不幸埋葬。
要报复沉睡中的人。
火苗冒了出来,照亮李华英扭曲的脸。
就在他即将丢出去的那一刻——
“不要.......不要这样做。”
“吹灭吧,火的味道太难闻了。”
“把你胸口的花给我吧。”萧兰雪说,“我闻了一路了,是山茶和芙蓉,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