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开春,李泓易决定返京。从京都跟过来的机械师,还有其他官员,都劝他稍安勿躁,等京都那边彻底稳定,他再回去。可李泓易毅然决然,不顾众人劝阻,执意回京。他的学生知晓此事,许是听说过什么流言蜚语,单枪匹马地杀过来,哀求他不要离开,却未能改变李泓易的决定。气急败坏之余,难免不顾脸面出言不逊,但李泓易此人性情极稳,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他的话不愠不火,心平气和地和信任的学生详谈一夜,翌日,再也没有人过来阻止他。
薄荫讲述此事,迷茫与不解稍瞬即逝,很快换上与李泓易相当的泰然自若。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说到李泓易的决策与功绩,她口吻自豪,摩拳擦掌似的与有荣焉;说到他在张叔张婶坟前将近晕厥,语气里的遗憾从万马奔腾的气势源源不断地窜出,占据她整个身心,连带着唐风莱难过起来。
薄荫很理解。不管愿原因为何,薄荫都理解。
每一个从犄角旮旯爬出来的穷学生,都对繁花似锦的锦绣天地有莫大的幻想和追求,云集响应,蜂拥而至,那种姿态和渴望,就算明知前方是炼狱,是深渊,也会心甘情愿地跳入千万人汇聚成的洪流。
战胜天灾人祸,战胜穷乡僻壤,每一个人都觉得......不,不用觉得,他们本就生而不凡。一颗赤诚之心,一对能扛起扁担的肩膀,一双丈量过田地的脚,干瘦的脸颊洋溢前所未有的笑容,这些零零散散的稀世珍宝加起来,足够他们披荆斩棘地闯一番了。
诺大的京都啊,怎么可能没有一隅容纳他们的闾阎。
十丈软红,花衢柳陌,怎么可能没有一块容许他们立足的砖瓦。
精卫填海,愚公移山,虽九死其犹未悔。
新朝崛起,旧弊未除,魑魅魍魉,暗流汹涌。任哪个鸿鹄之志的人瞧见了,都得满腹鄙夷、深恶痛觉。冷静之余,颤动的身体和跳动的心脏都在叫嚣着荡平余孽,铲除蛇鼠豺狼,放手一搏地伸展拳脚,让京都在年轻一辈手中,真正实现海晏河清,真正安居乐业,真正变成人人赞美的太平盛世。
学生的视野还是窄了,李泓易并非圣人,身在尘世,尤其在一个余晖与朝阳同落同升的尘世,他不能免俗。
施工以来,李泓易没把自己置于特殊之地,他吃臜菜,喝咸粥,住窝棚......泡在泥坑里的时间比谁都久,若来不及打饭,直接吃挖到野菜根应付肚子,也不嫌苦,那笑呵呵的样子跟吃观音窝窝头一样,一样满足。
那种样子挺让人心疼的,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突然有一天,蹲在邋里邋遢的流民间。这落差,旁人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的学生虽然沿着他的步伐往前走,但鲜少把目光放在李泓易身上。
临行前一晚,百姓举办了篝火宴,把剩余的最后一小批蝗虫斩尽杀绝,也借此机会,为儒宁县令李泓易好好送行。
现在想来,那夜应当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狂欢,载歌载舞,火树银花。京都特意派遣官员一同庆贺,长卷式的壁画灯火通明,熙熙攘攘的宏大画卷渲染出喜气洋洋的陶然,黎民摩肩接踵,络绎不绝,拿出独门绝技,争先恐后地为再一次远行的县令送上祝福。从京都赶来的官员与众不同,领来了一群能歌善舞的女乐,说是教坊的乐工,带着她们涨涨见识。
歌舞侑酒,舞伎翩跹,席间宾客尽欢。
问题就出在这群歌姬舞姬上。
但最根本的问题,还是阴曹地府里那群不得好死、断子绝孙的渣滓,薄荫恶毒地想,如果她有能耐,一定会让这群贱人死无葬身之地。
京都的确是吏治清明的好地方,但去往京都的道路,可谓是荆棘载途,有穷山恶水相阻。
“众所周知,李泓易的篝火宴上意外燃起一场大火,火势蔓延到周遭的住房,浓烟滚滚,烈焰腾空,眼看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李泓易临危不惧,抚琴而歌,琴音袅袅,其精诚所至,泣鬼神而动苍穹,滂沱大雨呼啸而至,把这场大火扼死苍茫腹中,白烟也消散在天地间。”
“真的么?”唐梨震惊地追问,差点一脚踩空。他的系统有点紊乱,理论上这样神话传说根本不可能存在于世间,就算......就算真有,一切也只不过是冥冥巧合,是旱涝急转,是强对流天气,是积雨云降水等一系列现象。
他不太相信凡人真的能感天动地。
下一句,薄荫的话让他放宽了心。
“当然是假的。”三人已经顺着壁画走到了鼓楼的顶层,薄荫有点好笑,她转过身,半张脸隐约铺了层从罅隙照耀进来的明媚月光,另外半张脸还遗留在潮湿的阴影里,光影交错,如两厢情愿日月同辉。鼓楼和钟楼构造差不离,蜿蜒曲折的阶梯很相似,壁画基本也是一比一的复刻。
薄荫的胸口微微起伏,她望着二人,好似看透了唐梨的想法,冷着脸道:“他一个凡人之躯,怎能撼动苍穹,不过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薄荫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哪儿有这样玄乎的事,因果错了,篝火宴席间,突如其来下了一场大雨,沙陀镇已经一年多不下雨了,任谁都高兴,都快活,李泓易也很高兴,也很快活......不,不是,是没有人比他更高兴、更快活。”
薄荫眯起眼睛,把藏在脑海中的记忆一点点挤出,又体会了一遍酸甜苦辣,“没有人避雨,大家都在狂欢,歌姬有一把琵琶,他借来,虽不着调,还是痛痛快快地弹了一曲,那种样子太洒脱了,洒脱得让人嫉妒。”
“这雨就下了那么一会儿,跟施舍似的,也就那么一小会儿。”
“那火呢?”也不知道谁问。
“火啊,火都是往后的事了。”薄荫抬眸看着壁画,痴迷地看着,恨不得把云母般闪耀的画像吞进去。
“老天爷施舍了我们一场雨,就得从我们身上搜刮点什么回去,要不然多不公平呀。”
“李泓易头一次喝酒,醉了一宿,就耽搁了一日。”
“醒来一看呐,出了事,辛辛苦苦造的翻车没了,着火了,顺便把刚长出新苗的田地烧了个寸草不生。”
“于是沙陀镇就找凶手,不难找,是个城里来的臭丫头,一个舞姬。”
“这个舞姬也是个贱的,又蠢又笨,人赃并获,是个该下地狱的杂种。”
“她吓坏了,旁边的姑娘替她解了围,说她们这样做是为了报复李泓易,报复这个表里不一的衣冠禽兽。”
薄荫说:“她们告诉在场诸位,李泓易着急回城,根本不是为了谋官求职,为的是逼良为娼,是诱拐妇女,他脱去这身皮,就是个丧心病狂的皮条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