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你们......”广陵儿无助地站在原地,眼泪再也忍不住,一行行往下滑,重重砸在烧得黑黢黢的龙骨翻车上。她沉默的姊妹们打破这僵局,一人把广陵儿和舞女的衣裳收拾好,掩盖住她们红彤彤的伤疤,其余人则站在广陵儿身前,把她护到身后,气势汹汹地盯着李泓易。
“你这个恶魔。”系在脑后的薄纱一飘一动,有人恶狠狠地说,“今日我们来到沙陀镇,就是为了揭发你!”
“对,老娘是个被男人骑的下贱坯子,不仅不要脸,老娘还敢不要命!今日若是讨不来说法,我们就算死,也要和你同归于尽!”
“就算死,也要拉着你下地狱!!”
众口难调,新赶过来的镇民摸不着头脑,低声询问其他人;几位上了年纪的妇女捂住自家小崽子的眼睛,瞪着衣衫不整的歌姬,骂道:“李县令的为人咱们大家伙可都看在眼里,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这其中定然有误会,你有什么冤,有什么仇,去报官呀,找衙门说理去呀,在这里发疯算怎么一回事?还有那个丫头,你把我们的庄稼烧了,我们还没找你算账呢!”
“就是就是,看她那副没脸没皮的样子,不知羞耻,果真是个贱驴蹄子!”
“还敢来咱们沙陀镇闹事?给她颜色瞧瞧!”
“你们老娘们就是优柔寡断,这种妓女嘴里何尝有过真话?以老夫看,把她们赶出去得了!免得坏了咱们的清净!”
“滚!滚出沙陀镇!”
“对!滚出去!我们不欢迎你们!”
李泓易和这几个青楼妓女孰轻孰重,众人心里门清,一时间群情激愤,怨声载道,以几个成天闲的没事就打听八卦的婆子为首,助阵的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歌姬骂人没个轻重,婆子见惯了世面,哪句难听哪句往人身上扎,一时间鸡飞狗跳、火气冲天,双方僵持着,眼看就要动手,谁也不让谁。
“一群莽夫!为了名利不分青红皂白!”
“你们就是权贵的走狗!我呸!不如畜生!”
“有娘生没娘养的死丫头,你骂谁呢!昨天还给你送吃的,就这样恩将仇报,我看这事也不用理论了,就是你们胡搅蛮缠!”
“你——”
场面一度失控,沙沱镇把强悍的民俗展现得淋漓尽致,青楼女子把别人羞辱她们的话不管不顾地倒出来,威力亦是不遑多让。李泓易头疼欲裂,他自昨晚那杯烈酒,整个人都处于头重脚轻的混沌状态,看到广陵儿时短暂清醒了一瞬,又被翻涌上来的疑虑和阴谋撞得头晕目眩,骨头好像穿了银针,密密麻麻得痛从内到外传出来,他突然抖了抖,比阴谋更深的惊惧和骇然源源不断地涌上喉头,足以把脆弱的喉管生生割裂开,恍惚间,李泓易尝到了一丝腥甜的血腥味。
他的确把广陵儿和她母亲从青楼赎出,满目算计的老鸨说她母亲容貌一绝,是青楼的头牌,他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银两远远不够,为此费了好一番心思,从好友那里借到银钱,才把她们平安无事地带到江南。泉山别院也的确是他的私宅,是他入朝后皇帝奖赏的,李泓易过惯了苦日子,不需要那么空闲的宅子,哪里都能睡,想来闲置也是浪费,就此改为学堂。
因江南富饶,未及战争之苦,纨绔子弟比比皆是,许多姑娘则困囿深宅,除了嫁人,似乎也没有其他好出路。女子无才便是德,京都有京都的规矩,他们那狭窄的地脉反而与众不同,不论男女老幼,只要想,便都可以拜入学堂。李泓易深感悲哀,可鞭长莫及,独木难支,想要突破困境,就必须站于高位。大户人家的姑娘自然不来一个莫名其妙的私塾,他便去平民窟带回几个居无定所的女娘,男孩交给在江南任职的好友,在府里充当小厮,不需要俸禄,给口饭吃便可。他的这位金兰之交出身世家,但全无矜贵之气,与贵胄横行霸道的做派不同,且与李泓易一见如故、志趣相投。李泓易请求,他欣然答应,不仅按月发放俸禄,还上朝觐见改善流民生活,是众望所归的贤者。李泓易请了信得过的先生来教书,拜托他多多照料,更是叮嘱这风流倜傥的朋友切莫拿私塾的姑娘开玩笑。
李泓易不能频繁去往江南,他绝大多数时候都在京都,除非皇帝派遣视察,或者去江南观察堤坝,沿路会采购些日常器皿送往泉山,男女有别,他没事不会过去歇息。
现在想来,那里竟然是一个吃人的炼狱么。
腥甜的血变得恶臭。
李泓易额角胀痛,心脏狂跳,他认识的广陵儿虽出身风月场所,但一直端庄有礼,不可能血口喷人,倘若其中没有隐情和误会,倘若她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李泓易便是万死难逃其罪,无颜见列祖列宗。
可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李泓易头疼欲裂,舞姬身上鞭挞出的痕迹火一般烧灼他的肝肠,五脏六腑紧紧纠缠在一起,他仿佛置身于岔路口,人声鼎沸的也好,渺无人烟的也罢,走过去,映入眼帘的是掩盖脚步的重重迷雾。
舞姬也是无措的,她看起来年纪不大,不会骂人,也不会替自己辩护,仓皇地愣在原地,被失去神志的乡亲和姊妹挤来挤去,宛如一叶孤舟,茫然地飘向前途未卜的四面八方。
她近乎请求般地和李泓易对上视线,想起什么,又匆匆低下头,把羸弱的身体投于浩浩荡荡的波涛汹涌中。李泓易紧锁着眉,盯着舞姬那张进退维谷的脸......被烈酒灼烧过的记忆终于回到脑颅,即便扑朔迷离,即便仅仅闪过几个模凌两可的片段,还是把李泓易钉死在耻辱柱上,直到死,都不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