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女不知不觉湿润了眼,眼泪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流淌,轻薄的面纱湿得一塌糊涂,沉甸甸地挂在脸上。不害怕是假的,她年少气盛,不顾后果地追着心爱之人的脚步前往京都,满以为可以靠一技之长站稳脚跟,在上京城谋一块容身之地。舞女单纯,但她不傻,她晓得京都繁华若梦,纸醉金迷,乱花渐欲迷人眼,没有谁可以一步登天,也没有谁能从铤而走险中全身而退。山中尚且有豺狼虎豹,京都不可能连一条蛇都没有。她是爱占小便宜,但不贪婪,她是有性子,但不骄纵,她想赚钱,但不求富贵人家那样挥金如土的阔绰,所以她肯吃苦,咽得下贫穷,抗得起砖瓦,没见过首饰又怎样,心爱的少年曾赠予她一条鲜红绸带,足够用来装饰头发,出身贫贱又怎样,她见过一无所有,便心怀孤注一掷的勇气,靠一手一足谋的生活,过起来问心无愧。
踏踏实实地走,就算到最后孑然一身,她早晚有一天可以挺直腰板出去。
可她低估了恶。她从暴雪逃出来,摆脱了野蛮粗暴的冷,摆脱了刀耕火种的土,好容易松口气,却遇见了比原始更可怕的东西——
居心叵测,暗怀鬼胎,比一切苦一切穷都要可怕,足够让她一辈子心惊胆颤,如履薄冰了。
“姑娘......你......”
李泓易滚烫的体温唤回了她,舞女像提前迈入耄耋之年,从板门到床榻,她走得颤颤巍巍,费了好一番心神,才移动李泓易的床边。
会结束的,总会结束的。
他是一个恶人,一个实打实的恶魔啊。
他是厉鬼,是毒蛇,是暴徒!!
举头三尺有神明,我是为了公理。舞女麻痹着自己。她没有错。
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她想摘下面纱,却摸了个空,原来太沉重,早已坠落在地。舞女没再管,把强撑起身的李泓易推倒在床,在他隐忍的闷哼中,舞女木然地褪去披帛,解开襦群的系带,这条带子系法复杂,她笨手笨脚,以往总要解上半天,今日不知是不是错觉,系带跟没系一样,轻轻一勾就开了。
长沙轻飘飘地坠落,落在榻边却跟有千斤重似的,发出砰地巨响。
耳边徒然闪过一道惊雷。
烛影摇红,忽明忽灭,夜色好生浓烈,掩盖不堪和落寞,阴暗滋生的苟且角落和光明磊落的康庄大道重叠在一起,肮脏肆无忌惮地侵染洁净,落下一地碾作尘的梅花,心甘情愿和无可奈何的边界终是模糊了。
翌日一早,沙陀镇还在沉睡,公鸡精神抖擞地支棱着脖子,盯着太阳出来的方向。舞女肿着眼睛从李泓易的屋子出来,轻轻扣上门,拖着疲倦的身子和歌姬汇合。
牺牲的勇士总要值得夸赞,广陵儿不知为何,竟踟蹰不前,磨磨蹭蹭地挪到她身边,也是红着眼,静静地看着她。
事情还没尘埃落定,两姐妹还没有轮到惺惺相惜的时候。
一个女子拨弄开人群,神情漠然地打量着舞女,见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冷冷地问:“办成了没,你怎么出来了?”
舞女哆嗦了一下,浑浑噩噩地抬起头,又仓皇失措地低下头,她两颊兀自凹陷下去,明明前一天还是个踌躇满志的玲珑美人儿,现在僵硬得像块长了蛀虫的空心木头。
“你别忘了,姐妹们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马上就要解脱了,你要让这一切毁于一旦么?”
“她们所忍受的,都是为了让真相告白于天下,你要让她们,让广陵儿重回地狱么。”
“你还有良知么。”
“够了!”广陵儿听不下去,她吸了吸鼻子,推开蒙着黑纱的高挑女人,走到舞女身边,捧起她的脸,颤声道:“对不起,对不起,让你去实在是无奈之举,李泓易阴险狡诈,他、他很警惕,我们找了许多机会,都没有得手。他没见过你,让你去也是没办法,姐姐对不住你,等回去,我带你去凤凰台,带你去樊仙楼,你不要怕,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广陵儿一遍遍抚摸她的脸,半是哄半是强硬地托起她的脸,舞女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广陵儿不禁焦急起来,一遍遍安抚她:“你不是临阵脱逃的人,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姑娘。所以不要怕,好吗,我们都在这儿呢,听姐姐说,你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跟她废什么话,你可知这事一旦败漏,咱们可都......”
“柳枝,柳枝,你听姐姐说,你看看姐姐,听我说......”广陵儿唤了她的名字,带着哭腔,“咱们时间不多了,你、你也不想看到姐姐再次回到泉山别院吧,姐姐......姐姐会死的,我会死的,我......”
不知道哪个字触动到她,宋柳枝刷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眸失去了昔日的期盼和灵动,失去了热烈的神奕和光彩,变成随意磕碰两下,就出现裂痕的玻璃。
她默不作声,只是抬起手,广陵儿急忙凑过去看,宋柳枝手里有一个空荡荡的瓶子。
是广陵儿给她留的退路。
解药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