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李泓易敲响她的门,劈头盖脸地问,愿不愿意嫁给他。
那一刻她是恍惚的,李泓易原来有一张英俊的面孔,清风峻节,剑眉星目,挺拔若岩岩孤松,无时无刻不有一股韧劲,在他的身上,仿佛能观一场满陇桂雨,望一望平湖秋月。
可是现在,宋柳枝望着一门之外的李泓易,为广陵儿胀痛的心脏缓缓凉了下去,彻底僵硬了。江南烟雨散去,霉迹斑斑,青苔滋生,连着几天都不放晴。李泓易一身暮气,宛如枯死的树、腐烂的根,精神萎靡不振,肉身风烛残年。
像个可有可无的流浪汉。
任哪个头脑正常的姑娘都会拒绝。
宋柳枝垂下眼,眼睛黏在了李泓易拄的拐杖上,静默良久,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李泓易名声有损,但身份和地位依然摆在那,京都前后派人传了几回话,说儒宁县令的位置等着他,京都的官员永远有他一位。
千秋万代,薪火相传,李泓易的名讳丹青册上,永垂不朽。
其妻,宋柳枝,并列排行。
薄荫眼角的泪终是落下,她忽然想痛哭一场,把这几年的隐忍、悔恨、犹豫、懦弱通通哭出来,质问万里山河,质问千里沃野,朝堂上的明争暗斗,王座下的头破血流,王公贵族,豪门贵胄,他们造的孽,为什么要普通人来偿还?!
权欲熏心的是坏人,春风满面的还是坏人,他们不择手段地逐鹿中原,成了,败了,为什么都要反噬到好人身上?!
“我们不过是求生,到底挡了哪条路?”
薄荫的肩膀耸得厉害,她痛不欲生,撕心裂肺,风在猛烈地呼啸着,雨在凶狠地击打着,她诉说这段尘封已久的真相时,幕后执刀之人还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快活!
何其可悲,何其可憎,只是想想,竟然让人连继续前进的勇气都消磨殆尽。
咔嚓,很像齿轮摩擦过的响声,唐梨徒然踉跄了一下,唐风莱心底一惊,猛地扶住墙壁,一把拽住唐梨的衣襟,把他往前一扔,推着他后背,唐梨连滚带爬地站稳,又回头去拉唐风莱。
“我所求,千秋万代,薪火相传,李泓易的名讳丹青册上,永垂不朽!!”
薄荫留给他们一个背影,素发飘扬,义无反顾地踏进苍茫夜色。
整座鼓楼都在颤抖,房梁轰塌,木屑纷飞,紧闭的窗扇脱落墙壁,砖石崩裂,身后的楼梯摇摇欲坠,再也承担不住重量,向后倾斜下去,唐风莱稳住身子,三步并作两步,拉着唐梨的手,扑向水泥糊成的高台。
“真是疯了。”唐梨脸都要气歪了,他把唐风莱扶起来,骂骂咧咧地喊道,“这楼看起来要塌了!”
“不是看起来,就是要塌了。”唐风莱手背飞快擦了下额角,气息沉着,撑着明显变形的门框,往里头瞧了一眼,偏头示意唐梨赶紧过去。
唐梨弯着腰钻了进去,欲哭无泪道:“我们不应该想办法下去——”
话音转变,他干脆利落地扯了一嗓子,手忙脚乱地把唐风莱拽进来,指着栏杆旁的薄荫,语无伦次地说:“薄荫!她要掉下去了!”
薄荫在风中凌乱,她面前的栏杆震出一个窟窿,她轻轻一掰就断了,此时转过身,面对着唐风莱,朝她释然一笑,紧接张开双臂,什么也没说,向后倒了下去——
“我靠——”唐梨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拦住唐风莱,却摸了个空。
唐风莱没废话,薄荫脚尖翘起的那一刻,她瞳孔猛缩,一个箭步冲了上去,雨滴接二连三地落在牛皮大鼓上,鼓面紧绷,朱漆斑驳,唐风莱还是晚了,薄荫闭上眼,嘴角略带着一丝微笑,身体像只没骨头的大鸟,麻衣鼓起一大块。
唐风莱不小心撞到栏杆上,手指登时就失去直觉,麻得她眼眶发酸,手臂被栏杆断裂的地方擦了一下,御寒的麻衣粗糙,好在起了点作用,不至于当场血流成河。
薄荫离鼓楼越来越远,但离她近在咫尺,唐梨头脑一热,不好的预感侵袭全身,还不等他冷静下来,心脏顿时空了一拍。
他看见,唐风莱仅仅停了刹那,就毫不犹豫地扑了下去,拉住薄荫的手腕——也许根本就没停,是唐梨怔愣的错觉。
“唐风莱!!”他破口大骂,“你是不是疯了——”
唐风莱整个人倒挂着,她的脚勾住栏杆的豁口,腹部猝然撞在凸起的平台上,她眉狠狠地一皱,疼痛刷地蔓延到她手臂,麻衣的袖子往上滑了一寸,小臂青筋贲张,唐风莱两只手紧紧握住薄荫的手腕,她强忍着折磨和痛,朝薄荫笑道:
“我觉得,从深渊里爬上来姑娘,理应享受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