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香是青楼广为流传的情药,肉苁蓉研末,掺合淫羊藿和丁香,最后和蜜为丸,平日浸染在紫稍花丛。这药烈性得很,但一般不用于青楼的妓女身上。一是伺候客官本就是姑娘们营生的手段,没必要和客观硬碰硬,给自己寻不愉快;二是客官早腻了那些软绵绵的妓女,一回生二回熟,越尝越觉得没滋味,对枯死的罂粟花心生厌倦,便格外珍惜烈性子的红梅。
这种药主要用给男人。
倒也没想象中那么恶心。
主要针对的对象,是那些自视清高的达官显贵。他们心里虽痒,但面子不能落下风,于是一阵世事洞明的推脱,再半推半就喝下那杯销魂酒,糊里糊涂地被姑娘拉着上了床,衣裳还没脱,便迫不及待地翻云覆雨,末了醒了,惊讶一番,更鄙视这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江湖人”,尝尽甜头,咂摸着嘴,飘然而去。
差不多就这个流程。
能让这群自命不凡的人自甘堕落成地狱里囚禁的魔鬼。
足够他们露出真面目了。鲜亮的皮囊下必然是腐烂的灵魂。
“不是的......不是的......”宋柳枝在黑暗里喃喃自语,她又冷又抖,喉头哽咽,眼泪流干了,脸颊生疼,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狞笑地讥讽她的愚笨无知。
春天也会如此寒冷么,冷得她几乎透不过来气。
她复低下头,把那玉瓶狠狠往掌心里倒扣,直到手心里的肉都搓红了,眼看要见血,宋柳枝期待的解药还是没有落下。
接受好人的瑕疵,好像比上刀山下火海还要令人畏惧。
我该怎么办。逃吗?现在撞开门,或许是一条生路。
但去哪里呢?回到广陵儿身边,回到虞兰身边,回到姐妹们身边?
“呃......”模糊不清的痛呼勉强拽回了她一丝神志。
朦胧的月光透过窗棂,烛影幢幢,焰火欢快地跳动,照亮李泓易惨白的脸。他捡起床榻上的一抹红绸,死死咬着唇,血珠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滚落到被褥间。
他松松垮垮地拴住双手,衣襟凌散,满身狼藉,袍服乱得一塌糊涂,挽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开了,清心寡欲的肉体凡胎硬生生抵挡这股翻天覆地的洪流。
“你躲远些......莫叫我......伤到你。”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说完,砰地一声,他一头撞在墙上,脑门登时裂开一道口子,转眼间血流如注,李泓易晕了过去。
宋柳枝站在狂风暴雨的冰窟里,手无力地垂下去,玉瓶滑落,叽里咕噜滚到床榻边,截断去路,也不动了。
这是一条活生生的死路。四面八方,皆是魑魅魍魉。
这里有数不清的鬼。
九天厚土,广袤无垠,宋柳枝不得不承认,她无家可归,无路可去。
薄荫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迷糊地感受酣畅淋漓的雨。
她就要死了吧。
死了好,死了好,结束这可悲、懦弱的命运。
她微笑着歪头,死到临头,得准她寻一个舒服点的姿势。
可刚偏过去,灰白的瞳孔猛地一缩——这让她短暂地惊讶了一瞬,命悬一线,她居然重新有了操控身体的能力。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姑娘,姓唐,名风莱的那个,正闭着眼,躺在她身边。
以一个保护的姿势,手垫在她脑后,皮开肉绽,血骨森然,估计断得祖宗也不认识了。
她想起李弘易死后,她拜了一个木雕匠人为师,以红柳作骨,将麦秸秆和芨芨草捶打成筋,分层捆绑在骨架之上;取河床沉淀出的澄泥,反复地浸泡、翻捣、揉制,过滤出糙泥、中泥和细泥......工程繁复之极,她学了很久很久,等学成归来,她亲手雕琢出一尊佛像。
她很想找一张画像,但可惜的是,即便是应修远,都没有留下李泓易的一点痕迹。
只好凭借记忆中的样子,翻来覆去,辗转徘徊,终于临摹出一个像模像样的。
李泓易的佛像摆在城隍庙里,连带他的罪恶一起。
做完这些事,宋柳枝是真的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她承认,这么多年过去,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长成束手束脚的大姑娘,又变成半老徐娘,从风韵犹存,到韶华已过,她还是很懦弱。
与生俱来的啊,这就是空荡荡的生命,她也没办法。
她每日都会去城隍庙,最后直接讨来一块草席,和来自沙陀镇的苦僧一同住在这里。
无枝可依的断梗浮萍,生长成“仙风道骨,与世无争”的闲云野鹤,倒也算一桩响当当的传奇。直到死吧,死了她就离开。病死,老死,突发意外身亡......都可以,但还是想略微体面一点,活着痛苦,死了就不能享受一番快活了?哪个贱人规定的。
好吧,好吧,她还是承认,除了这个问题,她还在想另一个——这嚣张的老天爷,施舍了她指甲盖那么大小的甜蜜,就得搜刮千万斤重的东西回去,这他娘的,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吧?!
想到深处,就笑了。
她就在这狂妄的笑声中等待,等待死亡,但不知是不是骂多了,老天爷的脸皮挂不住,没等到死,等来了一位......很奇怪的女孩。
非常普通,在红尘里看一眼就忘了的。
她说,很高兴遇见你。
“你有什么愿望么?”
“有啊,有很多。”宋柳枝懒懒地说。
“具体指?”
“让李泓易名垂千古,受万人景仰。”
“这世间不再有悲痛、遗憾和恐惧。”
“让游荡在人间的厉鬼,滚回他们的十八层地狱里去。
“让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你能做到么?”
“......”
“做不到就滚吧,别在这里碍眼。”
“记住了。”站在宋柳枝面前的女孩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弯下腰,向她伸出手,“咱们的愿望差不多,我正在尝试走向那样一个世界。”
“听上去很容易。”宋柳枝依然躺在树荫底,冷冷道。
“一条荆棘密布的征途,好在我并非孤身奋战。”
“不过我可以先替你实现第一个,当作我的报酬。”眼看触及宋柳枝的逆鳞,女孩连忙补充:“你去找一个人,哦不对,说错了,她会来找你,把你想说的告诉她,会有用。”
“告诉谁?”
“唔......这我还没有想好,嗯,我想起一个一听就是救世主、能名扬天下的好名字。”
“姓唐可好?挺有江湖风气,叫什么呢......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么?”
“我喜欢暴雪。”宋柳枝讥讽一笑。
“暴雪?好吧,我确实没想到。嗯……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风来’!怎么样?有点普通......蓬莱胤,那里常年葱茏,风沙难以侵袭,就叫‘风莱’吧。”
宋柳枝终于掀起厚重的眼皮,挑起一边眉,仿佛在讶异谁把一个神神叨叨的疯婆子放进了城隍庙,她颇觉得新鲜,枯潭泛起一丝悄无声息的涟漪,略微自嘲道:“谁会听这些鸡毛蒜皮的废话呢。”
“我觉得吧,她会说一句……”那女孩笑盈盈地望着她,蹲下来,拉起她冰凉的手。
“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