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大约是这紫禁城里最得宠的宫室,得宠的当然不是宫苑本身,而是它的主人。
这日,天还没大亮,海棠就已经在殿外忙活了起来。她昨夜值了整夜,清秀的面容依然精神十足,丝毫看不出熬过大夜的痕迹。她年纪不大,眉宇间却已经透着一股老练的威严,轻声细语地吩咐小宫女备水。
张起用匆匆从宫外进来时,两人交换了个眼色,悄悄站在廊下低声说了几句话。海棠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点头,这两位在翊坤宫颇有威严的大宫女和太监首领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后海棠便轻手轻脚踏入寝殿。
“娘娘,该起身了。”
海棠恭恭敬敬地在帐外等了片刻,才听到主子慵懒地应了一声,帐子内人影绰绰,传来衣衫摩擦的窸窣声。海棠连忙上前一步,撩开重重帘幕,露出宜妃那张保养适宜的面孔,眉眼间还残留着睡意,但显然已经清醒了。
海棠一边服侍着她起身,一边压低声音在宜妃耳边说道:“娘娘,方才张起用和奴婢说,爷那边叫人去查了。”
宜妃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些,她如今四十有二,那双曾装着万千风华的凤眼如今也添上了几分岁月的痕迹,唇角勾起一抹母亲对儿子心思的了然和玩味,“哦?他终于忍不住了?”
海棠的眼中也带着一丝笑意,她服侍宜妃也有好几年了,自然知道主子这些日子在精心筹谋什么:“娘娘英明,早早就替爷相中了最合适的人选。”
“老九年纪不小了,身边是该有个嫡福晋好好收收心了,”宜妃带着护甲的手拈起一支发簪比划着,“那姑娘家世好,模样好,又有才学,规矩更是没得说,也不知齐世那个性子,是怎么养出这么个女儿的。”
若不是那天奉茶细细打量了一眼,再加上那一手与众不同的字,连她也要被这丫头闷葫芦的沉静模样骗过去了。
宜妃在体元殿落座时,秀女们已经候在了殿外。殿里香烟袅袅,殿外花团锦簇。康熙尚未驾临,佟佳贵妃和惠妃坐在她上首,德妃等人依次排开,宫女们步伐一致地奉上茶盏,低声的寒暄和衣料摩挲的细响,掩去了妃嫔们各怀心思的面容。
“贵妃娘娘,听闻您娘家侄女此次亦在选列,”惠妃是大阿哥胤褆的生母,平日端的是八面玲珑的性子,“臣妾前日远远望了一眼,真不愧是佟佳氏的女儿。。”
佟佳贵妃端着茶盏,唇角的弧度看不出她对娘家侄女此次进宫是什么态度:“不过是个毛躁丫头,当不得惠妃姐姐这般夸。”
惠妃笑了笑,识趣地没再继续。在场的谁不知道,佟佳氏的女儿,再怎么“毛躁”,也不会不体面到哪里去。
妃嫔间的寒暄有一搭没一搭,话里话外绕不开今儿殿选的秀女。宜妃懒得掺和,她对佟佳氏的姑娘没兴趣,那样的家世,那样的靠山,不是她给儿子物色的类型。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康熙的銮驾到了,众人起身行礼,落座后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殿选的程序年年都一样,宜妃早看倦了,她自己也是从盛京进京选秀入宫的,对这一套流程更是倒背如流。秀女们按旗籍分批进殿,由太监唱名,皇上过目,留牌子的记名,撂牌子的回家。妃嫔们或和善或端庄,谁也看不出笑容下藏着什么样的心思,审视这殿中那一张张年轻、娇艳如花一样的面孔。
“正红旗满洲都统齐世之女董鄂澜沛,年十五——”
宜妃终于抬起了眼。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董鄂氏了,却依然被殿中央少女的容貌所慑。那姑娘的穿着并不如何扎眼,水蓝色的旗装,妆容很淡,却遮不住她眉眼中未被深宫浸染的清澈灵动,鼻梁挺翘,面若桃花。那张脸的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即便是见惯了各色美人的后宫众人,也不由得为之一静。
更招眼的是她身上那股不卑不亢的气质,行礼的动作行云流水,脊背挺拔,像一株扎根雪中、遗世独立的松竹。
康熙也正在看那姑娘,眼眸深邃,脸上没什么表情。帝王心术深不可测,宜妃跟了他二十多年,才勉强能猜出几分皇上的心思:董鄂氏这张脸,幸亏她是齐世的女儿,不然今日这事儿怕是就说不准了。
宜妃不着痕迹地偏头看了康熙一眼,她知道,齐世的军功摆在那里,董鄂氏不能撂牌子,但皇上显然并不想将其收入后宫。他在等,等谁此刻给他递个不大不小的台阶。
“这董鄂家的姑娘,”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臣妾瞧着倒是有几分眼缘,规矩好,人也沉静,是个稳当的孩子。”
康熙应了一声,目光还是落在殿中那少女身上,忽然问了一句:“齐世家的?你阿玛近来身子可好?”
澜沛心头一紧,她觉得康熙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她都有几个月没见着她阿玛了,齐世成天上朝跟皇上君明臣贤、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哪知道阿玛最近身体怎么样。但吐槽归吐槽,她身体反应比脑子还快:“回皇上的话,阿玛身子无碍,只是近几年来偶尔有些咳喘,劳皇上挂念。”
“臣妾倒还记得,当年齐世大人也曾随皇上亲征噶尔丹呢,”佟佳贵妃淡淡地接了话茬,“大人征战辛苦,倒是也没耽误教女。”
康熙还是没说话。
“皇上,臣妾斗胆,”宜妃放下茶盏,语调是多年相伴自然流露的底气和张扬,“臣妾想跟皇上讨个人情。这姑娘规矩好,字也写得好,臣妾身边正缺个这样稳当的丫头,想留她在翊坤宫住些日子,替臣妾抄抄经书什么的。”
“你倒是会挑,”康熙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听不出喜怒,“就依你说的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