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翊坤宫生活的节奏比澜沛想象中要规律。
澜沛在储秀宫住的时候就被早起折磨得死去活来。宫里其实没有一个强制性的时间表,但整个宫廷都是围绕紫禁城唯一的主人康熙运转的。而康熙这个人,他自律得可怕,鸡还没上班呢,他已经起来开始早读了。
有这个毅力做什么都能成功,她说真的。
皇帝起得早,妃嫔自然就不能睡懒觉,澜沛这个身上贴了个标签的秀女更没资格赖床了。她得先宜妃一步起身梳洗,候在殿外随时准备请安。偶尔宜妃来了兴致还会让她陪侍早膳。
宫里没有皇后,晨昏定省的对象就变成了太后。澜沛的身份不上不下,轮不到她去跟随请安,反而就此逃过一劫。
时间一长,她的睡眠作息比读高三那年就差了十几套卷子。
除了康熙驾临那几次。
康熙第一次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张起用来报,翊坤宫里里外外都忙活了起来。但澜沛是个例外,她不用接驾,换句话说是她根本不够格,因此反而可以窝在东偏殿里当一个不存在的摆设。
帝王的仪仗驾临比什么记载什么电视剧都要真实和威严,澜沛拿着书挡住脸,目光悄悄地往窗外瞟。上次殿选她紧张得要死,根本没敢看康熙长什么样,本以为进了翊坤宫能见见这位争议不少的帝王。结果除了一股和宜妃身上相似但更浓烈的味道之外,就只有晚膳时正殿那边赏来的一道菜,叫什么燕窝鸭子。
帝王身上的熏香……澜沛恍然,宜妃那沉香里混着的,大约就是龙涎香了。
曲莲在一旁替她布菜,入口的瞬间澜沛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通透了,什么龙涎香瞬间被她抛之脑后。
燕窝爽滑弹脆,和从前在董鄂府作为甜品时的软糯口感完全不同。鸭肉也炖得特别烂,没有一丝肉腥味,被汤汁浸得透透。高汤应该是反复吊制过的,有火腿的咸香,也能尝出又清又鲜的蘑菇汤底。
整道菜没有后世那么多样的调料味,只有食物本身的余韵,荤素搭配,香而不腻。
澜沛有点希望皇帝能多来几次,这样她不仅不用陪着宜妃喝茶用膳外加饭后散步,还能额外加餐。
晚膳后皇帝没有留宿翊坤宫,这是宫里的规矩,但当晚皇帝翻了宜妃的绿头牌。澜沛靠在美人榻上看书的时候,正赶上敬事房的人来通报,曲莲在一旁给她续茶,面色平静,显然习以为常。
如此就显得澜沛越发尴尬和局促,她假装沉浸在书本之中,仿佛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这种事儿就像是现代看电视的亲热戏,一个人看只会沉浸拍摄手法和剧情走向。一旦父母端着果盘在身边坐下,哪怕是而立之年,也得装作溜号地移开视线,以此掩饰全身的不自在。
当然,皇帝还是不来的次数居多,这种时候她又是个不得不按时“上班”的考察期准儿媳。
宜妃考她从来都不是明着问,常常是正喝着茶呢,突然就没头没脑地说起什么。从诗词歌赋聊到珠宝绸缎,从宫廷琐事说到人情来往,连宫里小宫女拌嘴,宜妃都会笑眯眯地问她怎么看。
这些考察往往主观题频率过高,没有标准的参考答案,完全凭唯一答卷人的随机应变,和对出题人的投其所好。
娘娘,您下辈子指定是个合格的出题人。
澜沛端起茶盏,清茶袅袅,朦胧水汽掩去了她脸上自嘲的苦笑。
“娘娘,这是这个月宫里的进账,”海棠撩开帘子,捧着一沓规整的账册,不疾不徐地双手奉上,“奴婢和福嬷嬷已经核对过了,请娘娘过目。”
宜妃应了一声,接过来随意翻看了几页,就极其自然地递向澜沛:“本宫平日最不耐这些东西,澜沛,你替本宫瞧瞧,可有什么错漏。”
澜沛的瞳孔十分细微地收缩了一下。娘娘!您怎么还临堂抽考数学呢!
但抱怨归抱怨,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接过账册。
海棠的字中规中矩,宫女没那个条件刻意去临摹大家,但胜在端正,账面十分清晰明了。翊坤宫的账目无非就是宫里的份例、日用消耗、衣料器物什么的,并不像做生意一样精细繁杂,都是妃位应有的份例,甚至还有不少余出的部分。
澜沛心里大约有了底,这八成是那位爷的孝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