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进门时带起了一阵晚风的凉气,他看着像是回府换了件家常的衣裳才来,眉宇间还挂着没散去的心事,“八哥、十弟久等,我来迟了。”
十爷一见他便来了精神,那点不快被他利索地掩去,“九哥你可来了!”
他刚起身就觉着他哥脸色不对,哽了一下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探询咽回去,又换上那张嬉皮笑脸的模样,“刚才我还和八哥念叨呢,你要是再不来,那道炙羊肉我可就一个人包圆了。”
“你少吃两口,权当替八哥府里省些开销,”三人依次落座,九爷看了眼桌上已经摆好的几样凉菜,都是照着他平日的口味备的,眼眸柔和了一瞬,“八哥费心了。”
“九弟不必见外,”八爷笑着摇头,示意下人将酒满上,“二十二那日你生辰正赶上咱们在围场,连个整日子都没顾上,说好了回京之后给你补上一顿。再说也不是什么大宴,就在我府里摆上一桌。明姝昨日起便开始张罗,你若吃着好,便是没白费了你嫂子这番心思。”
正说着明姝人就到了,见了九爷先是笑着道了声招呼,又扭头指挥丫鬟们布菜,正中央便是那道被十爷惦记了半天的炙羊肉。她特意吩咐过不要用瓷盘盛装,而是在炭火盆上架了一个圆形的铁炙子,果木的香气透过炙子的缝隙熏烤羊肉。
羊肉选的是上佳的羊后腿,被切得薄如纸,举起来能透光,已经用料腌制过,码在盘里时颜色鲜红。肉片一贴上炙子发出滋滋燎烤的声音,那肉红色一点点地褪了,从边缘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焦黄。油滴受不住热度,从肉的纹理间渗出来,滴落在炭火里,嗤地一声腾起一缕白烟。
羊肉本身的膻味和酱汁的香气,被高温激得就这样炸开。
明姝陪着略坐坐便寻了借口离席,她素来知道分寸,他们兄弟间有些话女人是听不得的。她这一走,顺带着将下人也都撤了出去,只余几个心腹守在门外。
十爷早就已经等不及了,他夹起一片微焦的羊肉,蘸了料就往嘴里塞,烫得他直吸气也没忘了含含糊糊地感叹美味:“八哥府上的厨子就是地道,比宫里的还够味!”
九爷扫了弟弟这不争气的样子一眼,没作声,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啊,得意忘形了,什么话都往外说,”八爷笑了笑,滴水不漏地将这句有些僭越的话圆了过去,“这炙羊肉本就该趁热吃,宫里的席面规矩多,应酬多于动筷,菜一凉,自然也就失了原本的滋味,再好的手艺也白搭。”
花厅里的话题随着酒盏碰撞的声响,徐徐地展开,无非是些近日朝中的差事和折子。八爷拣了几桩不甚要紧的略提了提,他早早封了贝勒,接触政事也早些,又心思缜密,常常能从寻常的调度里看出些门道来。九爷手里攥着遍布各地的商路和铺子,耳目又广,跟八爷三言两语便能说到一处去。十爷在一旁听着,偶尔插科打诨几句,两位兄长耐心地给他解释一二,再轻轻拨回正题。
等到酒过三巡,正事也说得差不多了。十爷吃得酒足饭饱,酒劲儿上了脸,正懒懒地靠着椅背,八爷放下酒盏,在九爷面上停留了一瞬。
“九弟,你最近有些招眼了。”
九爷动作一顿,换了别人说这话,早被他不客气地讽回去了。偏偏这回是他一向敬重的八哥,他沉默了片刻才不大情愿地开口:“八哥这话怎么讲?”
“你打着娘娘的名义往翊坤宫送东西,我没说什么,你府里的银子本就是你的,想怎么用也是你的事,况且你一向孝顺娘娘,旁人也挑不出理来,”他略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你今日,是不是在宫里和五哥碰上了?”
九爷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白天和五哥那几句话,以八哥的人脉,不过半日的功夫,想必已经传进他耳朵里了。但十爷显然没想到吃饭还能吃出桩官司来,他刚又喝了酒,糊里糊涂地接了一句,“碰上?九哥和五哥一母同胞,去给娘娘请安,碰上不是常有的事吗?”
他瞧着两位兄长脸色不对,又联想到之前八爷的欲言又止,还有何玉柱一天三趟地往翊坤宫跑的消息,脑子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九哥,你不是……”
九爷没否认也没辩解,“八哥消息倒是灵通。”
“不是我有意打听,”八爷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直白的关切,“宫里人来人往的,你今日叫何玉柱去查五哥的行踪,落在旁人眼里,兄弟俩为着一个秀女闹得不和,你叫别人怎么看那姑娘。”
十爷终于听出猫腻来,话都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八哥,你的意思是,五哥也喜欢上那姑娘了?”
九爷当即就凉飕飕地瞪了他一眼,十爷脖子一缩,转头跟八爷告状:“八哥你看他,我就问了一句。”
“行了,你九哥心情不好,你也别拿话惹他,”八爷笑着替十爷挡了挡,将话题带了过去,“今天是你的日子,不说这些扫兴的了。”
十爷这下反应倒快,赶紧端起酒杯碰了上去,用力过猛还溅出几滴酒液:“九哥,生辰吉乐!不想那些烦心事了,咱兄弟好容易才聚一回,弟弟先敬你三杯。”
九爷被他这横冲直撞的热乎劲儿冲淡了那层不痛快,嘴上嫌弃却还是跟他碰了碰,“你再喝就失态了。”
八爷坐在一边含笑看着他二人斗嘴,偶尔配合着浅饮两杯,心里却在想别的。
他比俩人年长几岁,成婚也早,明姝那样的性子他都能处得妥帖,自然比这两个弟弟更懂男女之事。在旁人看来,老九这些日子对董鄂氏的上心,无非是皇子看上了个合心意的秀女,又有宜妃娘娘早早在皇阿玛那里吹枕头风,没什么不成的。他一时兴起赏些东西,逗弄两句,过段日子新鲜劲儿过了也就淡了。
但八爷看人看事远一些、透一些,老十是个莽的,看不出老九心底那些弯弯绕绕,他却清楚得很。且这几日留心着,心里渐渐有了数。
做兄长的,点到为止就够了,剩下的路,总要他自己个儿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