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品味的九爷自然是听不到她的心声,还在回应母亲的关心:“儿子平日里不爱这些,但今日这碗倒是不错。”
他目不斜视,语气听着是在说粥,但换了谁都知道,这分明是在说人。
宜妃瞧在眼里,既欣慰又有些想笑。她这个儿子是在她膝下长大的,那几年也是她最风光的时候,行事做派多了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如今上了年岁才收敛了些。老九打小耳濡目染,也就随了她的性子,六岁刚搬去阿哥所的时候,也因为任性,曾连续好几日深更半夜偷偷溜回翊坤宫,隔天早晨再偷偷摸摸避开人跑回去。
再后来他跟温僖的儿子不知怎的就玩到了一处。老九聪明,老十又是个胆大包天的,这俩人大祸不敢闯,小祸事却不断。手底下的太监嬷嬷也因此连日叫苦不迭,她和温僖那两年也没少被皇上斥责。
彼时她还担心,这好好的儿子可别是让她给教坏了吧。
可孩子长大就是一瞬间的事儿,母子虽同处一宫,到底比不得从前朝夕相处的时候。也不知是哪一天,老九再来翊坤宫时,就不再是当初和宫规作对的顽皮皇子了。衣袍穿得齐整严谨,板着一张尚还稚嫩的脸,恭恭敬敬地念着“给额娘请安”。
宜妃那时才真正地悬心起来。她只怕老九是在阿哥所受了什么委屈,这孩子平素看着比谁都冷,十句话加一起都没她一句讲得多。成年后分了府纳了妾室,更是不爱吭声,一心都投在账本和那些个洋文里。宜妃本以为儿子这辈子都要这样了。
她是个直肠子,从前在家就是出了名的泼辣直爽,入宫封妃以后,谁不说一句宜妃娘娘脾气不好。她实在是想不通,自个儿怎么就生出了这么弯弯绕绕的儿子来。
就比如现在,她那好儿子分明是在心里头打腹稿呢,八成想挑个冠冕堂皇的好由头,把他那些越来越遮掩不住的殷勤续下去。
宜妃娘娘无奈,只能拣了些宫务琐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腊八过完紧跟着就是年关了,宫里上上下下都要打点,赏赐单子也该拟出来一份。这话头澜沛不便搭腔,她总不能指挥宜妃和整个翊坤宫如何如何筹备年节吧,借她两个胆子也不敢僭越这一宫主位的权利。
九爷话还是少,同从前一样,翊坤宫缺什么就叫人送进来。可怜何公公人还在殿内站着,一大堆活儿就这么结结实实扣下来了。
“老九,你那几处铺子,腊八可有什么说法?”宜妃突然记起什么,话头轻轻一转,“本宫记得往年这时候,你总爱弄些新鲜花样,今年又鼓捣出什么来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九爷答话时将碗轻轻半放回桌上,“儿子手底下有些人离家太远回不去,便叫他们支了几口大锅,熬了粥舍给伙计和街坊,也算是添了点喜气。通州那边也照例备了些,给往来船工去去寒气。”
“如此就好,”宜妃点点头,宽了心,“年节底下,平安最要紧。”
澜沛在一旁听着,总觉得这话像是不大对劲。她蹙着眉戳了戳碗底的粥米,大脑在飞速运转着,宜妃看着像是在过问九爷的生意,但话里话外都好像在提醒着什么。她虽不清楚缘由,但直觉告诉她这绝非随口闲聊。
莫不是宜妃听着了什么风声,在委婉提醒儿子收敛点?
她偷偷觑了一眼九爷,那人神色寻常,看不出半点慌乱和心焦来。显然人母子俩心有灵犀,三言两句便达成了什么共识。倒显得她消息闭塞,纯白如纸,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哪哪儿都是谜语人。
宜妃眼尖,这一幕叫她心里头那个念头越发确定了。
她再留下去,这俩人怕不是就真要在她眼皮子底下耗到粥凉了,也只会你来我往地道场面话,要么就是干脆一句话都不讲。宜妃心里渐渐有了计较,从海棠手里接过帕子沾了沾唇角,施施然地站起身来:“你们俩且坐着,本宫去更衣。澜沛,替本宫好生招呼着九爷,别怠慢了。”
说罢,她也不等俩人反应,就这么仪态万千、婷婷袅袅地往后殿去了。留下澜沛眼睁睁地坐在原地,一声“娘娘”卡在了喉咙里。
娘娘!您这借口找得未免也太不走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