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氅衣最终还是回到了九爷的手里。毕竟澜沛暂时还没那个勇气,穿着一件男人的氅衣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那未免有些太张扬了。
冰嬉大典结束后,宫里完全陷入了年节的气氛之中,翊坤宫也更忙碌了。张起用带着小太监们里里外外地清扫、挂宫灯,海棠也领着宫女们更换帷帐、擦洗器皿,连澜沛的延洪殿也派了人手,但澜沛不想白白闲着,没让宫女们动南次间书房,自己亲自整理去了。
宜妃知晓后也只说由着她去,她心里门儿清呢,这小丫头是不舍得让旁人动她书案上摆着的那些宝贝。
从前澜沛以为这宫里日子过得慢,她不需像海棠她们似的伺候人,除了照常给宜妃晨昏定省,便是窝在延洪殿里看书写字。如今见着宫里的人都在为了年节奔走,才惊觉自己竟然在这宫里待了近一年的工夫了。御膳房早早就开始备料,娘娘们忙着拟赏赐单子,内务府流水似的往各宫送门神和春联统一悬挂,连延洪殿也得了两份,还有新制的两盏宫灯。
宫灯送来时澜沛特意瞧了一眼。宫里的规制同家里自然是高出好几等,不过也是为了讨个喜气,常规的蝠纹和如意云纹,上头绘着寓意吉祥的花样,比如什么花卉、寿桃之类的……
诶?不对啊。
澜沛拎着宫灯举得高了点,这宫灯上的图案,一盏倒是寻常的竹纹花样,另一盏怎么瞧着……这么眼熟啊?她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上头除了歪脖子葫芦、胖仙鹤、长胡子鲤鱼,竟还有个端端正正的木鱼图样!
澜沛又气又笑,不必想也知道这是谁的手笔!除了那个、那个……还有谁能做出来这样的事!
宫灯都是内务府送来的,他想安排人办成这事儿,称不上多困难,但也绝不是随口吩咐就能成的。澜沛心里别别扭扭的,她觉着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在那人跟前的笑话是一桩接着一桩,有时她都怀疑这家伙该不是喜欢看她出糗吧。只是,心里头虽像从前那般抱怨着,但她自个儿也知道心境早已不同,在那一次次的攻心之计之后,她没办法再将他只当作是史书上那个败者了。
除夕当日,天还没大亮澜沛就被曲莲从床上拎起来了。曲莲和她相处了这些时日,已经很熟练地知道该如何在格格赖床的时候强硬一点。
“格格,今儿是除夕,可不能迟了,”曲莲给她梳头,从铜镜里见格格困得眼皮都黏在一起,好声好气地劝着,“格格再坚持些日子,等过了十五就能清闲些了。”
澜沛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曲莲犹疑了片刻,才用很低的声音在她耳边提醒:“格格,方才福嬷嬷来传话,午后五福晋和侧福晋们都会来给娘娘请安,大约申时就到,”她想了想,才小声补上一句,“九爷府上的两位庶福晋也会到。”
澜沛的眼睛睁开了。
庶福晋,还是两位。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野史还有文学作品里的那位完颜氏,都说她最得宠。在宫里待了这些日子,她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偶尔也能听到宫人提起两句,说她生得好颜色,性子也娇俏,虽碍着身份不便出门应酬的,但在府里也算知冷知热,九爷待她到底有几分体面。
澜沛心里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曲莲替她挽发时见她神色不对,知道格格怕是因为自己方才那两句话乱了心绪,小心翼翼地问她今日想戴哪支簪子,澜沛随便挑了一支,看着曲莲手上动作灵活,到底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看似不经意地随口一问:“说起来,两位爷府上的儿女今日也会一同来吗?”
“五爷府上的小阿哥小格格自是会来的,”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有些神色古怪地瞧了澜沛一眼,“九爷膝下……至今仍未有子嗣呢。”
澜沛拢着衣襟的动作顿了一顿,她哦了一下没再吭声,大脑却在飞速调动那点仅存的史料信息。
没孩子?不对吧。澜沛自认她的记忆确实没强大到事无巨细,这种小事情自然不可能也清晰到年月日,但以她的了解还有对历史的一个基本认知,还有妻妾成群儿女满堂的刻板印象,九爷娶侧福晋已有不短时日,怎么会连一个孩子都没有。
康熙三十六七年是皇子们成婚最频繁的时候,如果只是现代那般的一夫一妻,三五年怀不上也是常有的事,怀孕这种事本就不是人力所能完全掌控的。但搁在现在却怎么都说不通,毕竟话说得糙一点,只要广撒种总会中几个吧。
她想了一半又觉得自己实在是瞎操心,他有没有孩子跟她现在有什么关系。她不愿承认自己心里头说不清的别扭,穿戴整齐便去了正殿。
翊坤宫已然布置得焕然一新,正殿门口挂上了崭新的门神和春联,窗棂也贴了窗花,那是前几日茶房两个手巧的小宫女剪出来的。廊下宫灯还未亮起,但已经衬得满院子都是新年的节庆气息。
“奴婢给娘娘辞岁,”澜沛屈膝下去,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愿娘娘新岁康健,福泽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