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宜妃在一旁慈爱地看着,五爷说话时微微侧着身,不知是说了句什么。澜沛正在研墨的手停了下来,偏过头去回了他一句,唇角弯弯的,眼底终于浮上了几分笑意。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这大半个月来,她在他面前总是面无表情,说话公事公办,九爷几乎以为她已经不会笑了。
可此刻她对着五哥笑得轻松自在,那模样分明和他记忆里没有任何分别。元和殿捧着书苦恼的眼、秋猎场上的马、太液池边冻红的脸颊……好像她的那些鲜活,根本就没有消失过,只是不肯给他看了而已。
九爷站在殿门口,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今日来得比往常早了些。何玉柱探来的消息说澜沛这几日都窝在正殿替额娘抄经。他想着一连几日都被她拿“正忙着”搪塞过去,这回直接进正殿,总不能又把他拦在门外。
张起用本来是要扯着嗓子通报的,被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他其实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大约是这半个月来每回踏入翊坤宫都像在打一场没有把握的仗,每回都吃闭门羹,每回都告诉自己再等一等。
可现下这一幕,让他的那些耐心和等待好像都成了笑话。
三个人围在那方寸之地,言笑晏晏,其乐融融。而他站在落地罩的阴影里,像一道不请自来的影子,不管从哪儿落进去都会打乱这一家子的温馨和乐。
九爷听见自己的血在往头顶上冲,灼烧得他耳朵嗡嗡作响。澜沛的每一个笑都化成了被何玉柱一件件原封不动捧回来的物什,还有每一个无论他如何伸手都不肯回头的背影。那两个人之间的松弛自然,像一根在火上反复烧红的针,直直地扎进他胸膛里,又从后脊穿出来,刺得他心口发冷。
何玉柱自然也瞅见了那一幕,心里暗暗叫苦。他还没来得及出声提醒,就感觉到自家主子周身的气场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比这冬日的天还要冻人。
完蛋了。
宜妃是第一个察觉到的,到底是自个儿亲生的,看惯了热闹的娘娘也终于收了几分唇角耐人寻味的促狭,她放下了话本,极其轻微地轻咳了一声。
五爷从刚才起就觉得后颈一直被什么东西钉着,额娘的提醒很突兀,但在宫里多年的习惯,引得他直觉地偏过头去,正好对上了弟弟沉得几乎要冻住空气的眼。
他发现自己似乎每次和澜沛说些什么,九弟总是阴魂不散一样地出现。从前五爷还能笑容和煦地带过这氛围,但这会儿不同,他的眼中闪过一抹被撞破的不自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愧疚。他其实什么也没做,但他的的确确站在了弟弟喜欢的姑娘身边,而那姑娘,这些日子刚好和弟弟闹得不愉快。
澜沛是最后一个意识到的,那是一种不安的本能,仿佛有什么十分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的预警。她下意识抬起头去,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的心登时漏了一拍。
她到底还是有本能的,被在意的人看到这样的画面,她还是怕他不高兴的。但再如何担忧在乎,她想起除夕那件氅衣,浑身的血又一寸寸冷了下去。
她甚至生出了几丝报复性的念头,他让她不痛快了这么久,如今也该轮到他尝尝了。况且,她和五爷坦坦荡荡,总好过他同完颜氏的那些刺眼的“寻常”。
九爷清晰地看到她的眼里涌上一丝慌乱,还不等他心头那痛缓和多少,那股情绪很快就被她强压了下去。唇边那点笑意也没了,整个人几乎是在几息之间,就从刚才那个温婉松快的格格,又变回了待他如冰的人。
他身侧死死握成拳的手一点点松开了,指尖绷得很紧,青筋微微暴起,九爷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失了体统分寸,迈步跨进了正殿,脚步声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要彻底踩碎刚才那让他进退都显得多余的失控。他走到宜妃面前打了个千儿,声音比以往澜沛见过他的任何时候都要冷:“儿子给额娘请安。”
宜妃娘娘什么场面没见过,哪怕她这翊坤宫里已经被明明暗暗的刀光剑影扎得四处漏风,她也仍能不动如山:“难得,今儿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路过,顺道来看看额娘,”他说这话的时候连余光都没歪一下,海棠递来的茶也没接,便开口告辞,“儿子今日还有差事要办,改日再来陪额娘说话。”
他甚至也不等宜妃应声,那衣袍掠过门槛时带起了一阵风,帘子被撩起又落下,何玉柱战战兢兢地跟了上去,将这殿中最后一丝暖意也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