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沛自然没听到小宫女小心翼翼的顾虑。她眼睛正尝试着努力把书上的内容印到脑袋里,每个字都进去了,但连成的句子她要反复看个四五遍才读得懂在讲什么。等她再去看下一句时,上一句又忘了个干净,最后这书竟跟白看了没什么两样。
真是烦透了。
她觉着自己应该松口气的,从前那些个屡次叫她为难又心动的好意,如今彻底断了不是正好吗?他真的“放过”了她,不再试探她,也不再对她用心,她也不用再去琢磨他的意图,揣测他的初衷。
可为何心里像一片空落落的荒原?干涸得裂成无数块,无论撒下多少种子多少水,都长不出一点芽来。
他真的……就这样放弃她了吗?
明姝和珠玉进到延洪殿时,看见的便是澜沛一个人坐在美人榻上,魂不守舍地发着呆。她俩刚在正殿给宜妃请过安,说了几句话便寻了借口找过来,宜妃晓得她俩的来意,也就顺水推舟了。
“她近日……”宜妃娘娘少有这样欲言又止的时候,又是心痛又是怜惜,“……罢了,你们两个陪她说说话也好,省得那丫头总是一个人闷在殿里,整日里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明姝当时就有几分猜测,现下她站在殿门口没出声,细细地打量了下澜沛的脸色,比年前瘦了一圈。她又往南次间的方向看了看。小书房里博古架空了几处,书案瞧着也空荡荡的,怎么看都是少了东西。她虽不知具体物件,但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听来的,也足够她拼凑一二。
曲莲听着了门口的动静,悄悄地提醒了下自家格格不知飞哪儿去了的魂儿:“格格,八福晋和十福晋来了。”
澜沛回过神来时,目光还带着层未散尽的恍惚,见到明姝和珠玉并肩站在门口,她下意识地坐直了些,脸上有几分意外:“……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她倒是真没想到能见着这俩人,脸上的笑不似作伪。澜沛从来不是个悲观的人,伤心归伤心,生活是生活。年节的时候八爷府和十爷府都有各自的事儿要忙,自上回冰嬉后,她们三人已是有些日子没见,能见到朋友她当然是高兴的。
只是那高兴落在明姝和珠玉眼里,反倒更叫人心疼了。她们两个谁也没有拆穿,一前一后地踏进殿中,像在自己家似的围着她坐下。
珠玉心思活泛,一坐下就先开口了:“姐姐这里倒是暖和,比我那府上还要热乎些,难怪姐姐总不爱出门,”她说着又好奇地打量着延洪殿的陈设,“我还是头一回来呢,早就听说姐姐住得宽敞,如今见了,果然比我想的还要好。”
澜沛被珠玉这东扯西拉的话带着回了神,应了两声又觉得不妥,曲莲送上茶点便机灵地退了下去,殿里只她们三人,她说话便也没那么拘谨:“娘娘待我宽厚,一应都是挑最好的送进来,连炭火都是从娘娘从自个儿的份例里匀出来的,生怕我用着不惯或是冻着了。”
她没拘泥于这个话题,问起她们今日怎么有空进宫来。
“也没什么,只是进宫来给额娘请安,想着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便顺路过来瞧瞧。宜妃娘娘也曾教养过我几日,我每回进宫都会来翊坤宫来坐坐,”明姝答得半真半假,滴水不漏,“正巧珠玉也来给太后请安,我二人这才撞上了,索性便一道过来了。”
澜沛当然不是傻子,要不是事先通过气,哪就这么巧两个人能同时进宫请安。可她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明姝跟珠玉显然是听说了她近日不好,这才特意费了些弯弯绕绕的工夫,想来宜妃也是默许的。
她不知该觉得感激还是惭愧,自己这般模样还要劳动朋友们跟着操心,心里头纷乱得理不出头绪来。珠玉已经说起了前几日跟十爷跑马的事,又扯到当初秋狝那回,拉着澜沛的手念叨着改日要再比试比试。
澜沛弯唇笑了笑,"那就说定了,等天暖了,咱们就去西郊跑一回。”
其实谁都知道这话要实现没那么容易,澜沛的秀女身份根本出不了宫,但谁也没扫兴,明姝还笑眯眯地揭珠玉老底:“你这人,三句话离不了马。那匹青骢马练得如何了?上回听十弟说还不够驯服,到时候可别拖我们后腿啊。”
珠玉立时不服气地嚷嚷起来:“八嫂你瞧不起谁呢!那马早就认我了,上回我都骑着它跑了半个时辰,十爷跟在后头追都追不上!”
“那是十弟让着你吧。”
“八嫂别不信,等开了春你自己瞧!”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拌着嘴,澜沛坐在一旁听着,方才胸口那股压着的气散了大半,脸上的笑也轻快了不少。珠玉那张嘴哪里说得过明姝,这小嘴仗败了个结结实实,气呼呼地往嘴里塞了好几块糕点,脸颊鼓鼓囊囊的,气势又弱了一半。
澜沛差点没笑出声来。
明姝也忍着笑假装没看见,低头抿了一口茶,转而冲着澜沛笑道:“别说,你这儿倒真是暖和。锦云那丫头给我备了暖手炉,结果出门忘带了,在宫里这一路走来冻得我直哆嗦。”
珠玉急急忙忙地咽下那口糕点,趁机取笑她试图扳回一城,“八嫂自己的丫鬟也能怨上,回头八哥问起来,怕是要笑话嫂嫂了。”
于是第二场嘴仗又闹了起来。
澜沛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放松。明姝和珠玉说话的方式和从前一样,谁也没有刻意小心翼翼,或者旁敲侧击地关切她。她们只是像过去那样聊些有的没的,说宫里哪处梅花开得好,说十爷正月里闹了个大笑话,说八爷近日又推了谁送的礼。
她们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用着自己的方式,一点点软化了她自除夕后便不曾放松过的脊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