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沛是去偏厅换了件衣裳才回来的。
湖色的旗装换成了一件白色与水绿交叠的舞衣,裙摆要比寻常衣摆宽出许多,走动间像是流动的溪水。头发换了个挽法,用一枚白玉簪稳稳固定住,妆容也重新描过,不淡不浓,眉眼间的生动浑然天成。
轻盈的水袖垂在她身子两侧,缓缓走来时像一轮掉在水潭中的明月,又像是刚从江南烟雨中走出来,清丽无比,压得席间细碎的说话声就这样悄然静了下来。
这衣裳其实是临时取了一件戏服改的。曲莲手脚快,心也够细,在不合身的地方缝了几针,穿上后完美贴合她的身形,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九爷的目光从澜沛进来时便钉在了她的身上,凤眸里翻涌着深沉的暗色,攥着酒杯的手本能地紧了紧。
他见过澜沛穿着旗装安静温婉地看书,也曾在秋猎场上见识过她一箭正中靶心的利落,却从没见过她如今这幅样子。
那张脸确实生得好,大抵是常年在音律上和笔墨上用心的功夫,全身上下像是在发光,自带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沉静与皎洁。
席间其他人的目光或惊艳,或好奇,大多是想要看好戏的人。想见识见识这引得九爷一年来频频登门的姑娘,到底是虚有其表的木头美人,还是真有本事的才貌双全。
澜沛倒没想这么多,她觉得腰有点紧,可能是刚才席上吃多了。而且为了把她的身形勾勒得纤细修长,曲莲那两下穿针引线未免太贴身了些,导致她现在不得不有意地收一下小腹。
她朝着御座康熙的方向微微一福,礼数周全,康熙略一顿首,殿中丝竹声渐起。
与先前蒙古欢快激昂的调子不同,是中原古朴悠远的婉转韵味。澜沛随着乐声抬手起势,水袖随着她的动作自然滑落,像月亮从云层后慢慢探出来,露出一截光洁柔美的手臂。
“是六幺舞。”懂行的人几乎是立刻就认出来了,宜妃也是其中之一。她虽不精于此道,但在宫里什么乐舞没见过,澜沛这起势虽然不大到位,但大致骨架还是有了的。
看着场中那道白与绿交替的身影,宜妃有些意外又颇为欣慰,同身边的海棠笑言几句,“这丫头,倒真是深藏不露。”
六幺舞是唐代的软舞,讲究的就是腰肢的柔韧和轻盈身段。澜沛学这支舞还是七八岁的时候,齐世以董鄂家的格格必须样样都会为理由,被迫让她跟着先生下了两年苦工,练得人都要废了,最后也只啃下了这么一支。
后来她又沉迷于骑射和音律,跳舞便理所当然地就此搁置了。要不是今日娜仁公主心血来潮,她都要忘了自己还学过两年跳舞。
原本澜沛还有些紧张,但跳着跳着,许是今日吃到了好吃的东西,又或者是近些日子以来心情好,她的嘴角不知不觉便翘起来了。
她跳得确实不算顶好,连明姝和珠玉两个门外汉都能看出来,身段、功底、步伐样样都能挑出瑕疵来。
小臂的弧度差了些,转身时脚步也有一瞬的迟疑,腰肢更是谈不上“翩如兰苕翠,婉若游龙举”。但她很聪明地利用袖子的翻卷和步伐的移动去弥补,把那些不够到位的细节藏在了水袖之中。
甚至于有一回她忘了舞步,还临场发挥了一个半屈膝的回眸,前后衔接得堪称完美。
这感觉很奇妙,身体跟着乐声走,脑子里不用想步子要迈多大,不用想说话的分寸,旁人在看她又如何,她只管随着音乐自得其乐,自有一种忘我的畅快。
长长的水袖在她手中也似乎有了生命,时而舒卷,时而回旋,缱绻缠绵。她步履越发轻盈,身姿也越发舒展,整个人都透着清清楚楚的肆意欢愉。
乐声渐疾,澜沛的动作也随之变快。一个旋身之后,水绿裙摆犹如瞬间绽开的荷叶,水袖带着柔劲甩出,如云似雾地扫过,又如同受惊的蝶一般倏然收回。
而她的眼风也在那个方向略停了停,杏眼中水光潋滟,带着灵动鲜活的神采,轻轻落进了九爷的眼里。
那洁白的水袖从他案前也只是轻盈地一拂,并未触及他。偏偏那一下像是在他心尖上俏皮地挠了一下,痒得他整条脊背都绷紧了。
别人没看清楚,他身侧八爷同十爷可是看了个明白,都是略一挑眉,十爷咧着个嘴,促狭地撞了撞他九哥的肩。
九爷没搭理他,他的目光就像黏在了澜沛身上一样,那一下甩袖和无意间掠过的眼风,勾得他喉结滚了滚,仰起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微凉的酒水不仅没能压下心头窜起的火,反而越燃越盛。
他当然看得出她不是存心的,可偏偏就是这样,才显得她这场忘我之中的心之所向有多分明。
九爷尝试着调整呼吸,发现根本就是徒劳。
该死。
澜沛不知道有人已经燥火难耐,她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跳得正欢呢。直到一曲舞毕,她才微微气喘着收势,水袖搭在臂弯上,像一朵尽情盛开过的花,终于重新落回了人间。
宴席散去后,澜沛随着宜妃的轿辇回宫。方才那一舞足够惊艳,她每走过一处都有人在窃窃议论,蒙古台吉那边自然无话可说,娜仁公主表情有些复杂,但也足够坦率,没再出言为难。
康熙亦是龙心大悦,赏了她一对玉如意。东西并不如何贵重,重要的是其中的信息。
那场触怒帝王的大雨之后,圣心不仅没有迁怒,反而隐隐约约透露出几分默许的意味。
况且澜沛这一舞不仅仅是出了风头那么简单,更要紧的是在那刻意刁难的节骨眼,她站出来把这场面给撑住了,没丢大清的脸。这么一闹不管谁心里还看她不顺眼,如今也都得掂量掂量了。
想到这里她得意得很,花盆底踩在砖地上走出了舍我其谁的架势。
玉竹在她身后抱着那对玉如意,不住地念叨着方才有多惊险,念叨着自家小姐怎就这般冲动:“小姐方才都不知道奴婢有多担心,这舞您都多久没跳了,奴婢看您转身都提心吊胆的,生怕您踩着裙子。”
“您那膝盖都是才好没多久,要是让老爷夫人知道,又得怪罪奴婢不劝着点您了。”
“还有……”
澜沛心情好,但也架不住玉竹这碎碎念,连忙出声打断:“好了好了!左右我现在已经跳完了,还得了赏赐。好玉竹,你快少说两句吧,我这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您就会那这套哄奴婢,方才要真是——”
玉竹的话还没说完,就眼见着旁边隐蔽的门洞里伸出一只男人的手,熟练地扣住澜沛手腕,一个眨眼间,她家小姐就不见了。
玉竹:“?!”
而门洞里,澜沛被这熟悉力道拽得踉跄一步,脊背又一次抵上了那堵坚硬冰凉的墙壁。
她当然一下子就认出了是谁。熟悉的地点,熟悉的人,也是熟悉的手段,熟悉的猝不及防,除了九爷还有谁敢这么干?
“你这是做什么?吓我一跳……!”看清了面前这张熟悉的脸,澜沛慌乱了一瞬的心很快安定下来,她得意洋洋地仰起脸,“如何?方才我是不是跳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