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绝峰很少过春节。

往年这个时候，山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陈福照例采买些年货，去主峰领一份宗门发的节礼，顶多再挂两盏红灯笼，之后就算完事。

原主常年闭关，一向嫌麻烦，过不过年对他而言实在没有什么区别。念衔月翻阅记忆，最多一次是给了陈福一百块中品灵石，又免了他几日的杂事，让他下山去过年。自己则坐在廊下喝茶，看一夜风雪，第二日照常练剑。

今年却不一样了。

大约是凌绝峰忽然多出了三个少年，于是整个山头都热闹起来。

廿八那日，慕容羡带着洛霜天下了山，说是“采购年货”。念衔月给他们一人多塞了一袋灵石，本意是免得他们为了几块灵石束手束脚买残次品，结果两个少年回来，储物袋一松，“嘭”的一声，一眨眼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红纸、灯笼、窗花、鞭炮、糖果、干果、坛子酒、各种摆件，居然还有一盆一人高的观赏松，说是要摆在殿门旁边添点生气。

念衔月：“……”

廿九，陈福张罗着大扫除。凌绝峰上上下下被三个少年清理了一遍。慕容羡把山道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还把殿前的积雪都拢起来，堆成了两只张牙舞爪的雪狮子，说是“镇宅”。

洛霜天负责擦拭点内陈设，案几、书架、窗台、门框，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夜溯光则负责递东西和跑腿，慕容羡喊一声“溯光，梯子”，他就乖乖跑过去搬梯子，陈福喊一声“溯光，抹布”，他就跑过去递抹布。

至于念衔月，他什么都不做。准确地说，他一动弹，陈福和几个小孩都紧张得不行。

雁无心前几日特意来叮嘱过一回，说他经脉还需恢复，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动用灵力，更不能做重活体力活，最好躺着什么都不做。

念衔月曾经无比渴望这样的生活，如今真的实现，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有一次他只是想自己去端壶茶，刚站起来，洛霜天一下子就回过头来，夜溯光也噔噔噔跑过来。

“师尊要什么？”

“哥哥要什么？”

念衔月被两个少年同时问了一遍，有些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本座只是倒杯茶。”

洛霜天已经走了过来：“弟子来，师尊坐着就好。”

“……”念衔月坐回去，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是被当成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可怜师尊”，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除夕当天，清冷的凌绝峰彻底变了模样。

红窗花、红灯笼、红对联——是三个少年一人想出一句写上的：凌绝峰年年有鱼，凌绝峰岁岁平安。横批：师尊最大。

这诡异的对仗和毫无深度的用词让念衔月无话可说，连那错别字都懒得指出来了。他们开心就好。

老梅树上绑了许多红绸，挂上了几盏小灯，雪白的世界里被暖红点满，连空气里都仿佛飘着喜庆的味道。

清冷了多年的凌绝峰第一次有了过节的模样。

到了下午，开始准备年夜饭。

今年人多，纵使是陈福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脚不沾地，于是慕容羡自告奋勇。

他拍着胸脯说自己在家的时候进过厨房，结果进了灶间不到一刻钟——

“啊！火太大了！”

“这鱼怎么还会跳！”

“油、油溅出来了！！！”

一阵兵荒马乱，陈福哎哎哎地手忙脚乱收拾，闻声而来的洛霜天顺势接过了慕容羡手里的锅铲：

“师兄，还是我来吧。”

慕容羡讪讪退到一旁，看着少年熟练地处理食材，刀法利落，火候精准，不多时便有香气飘出。

他忍不住感慨：“霜天，你真是太贤惠了……”

洛霜天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

夜溯光倒是想帮忙，但他对于做饭的了解仅限于“碗是圆的，筷子是长的”这种程度，洛霜天不敢让他碰刀碰火，便叫他和慕容羡洗了手去揉面团，等会好包饺子。

于是新一轮的灾难开始了。陈福调好了馅擀好了皮，但慕容羡“天赋异禀”，包出来的第一个饺子足足有拳头那么大，而夜溯光也不甘示弱，包了个圆滚滚的、几乎看不出是饺子的饺子来。

两人相互嫌弃，争论了半天，最后还是洛霜天在中间调停，一边包一边给他们示范、耐心教他们捏褶子。

念衔月倚在门口看着，不知不觉竟看了很久。

二十多年来，春节于他而言往往只是日历上被圈出来的一天。小时候还算热闹，长大后离家在陌生的城市里独居，无论什么节日也就是吃顿饭、发条祝福的事，剩下的时间继续工作。后来连那些电话都越来越少，于是节日里最多不过一份速冻饺子将就。

“师尊。”

忽然，洛霜天喊了一声。

念衔月回过神，看见少年捧起了一张饺皮：“师尊也来吧？”

念衔月一愣，然后慕容羡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师尊快来！”

他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夜溯光连拉带拽地坐在了桌边。看着洛霜天掌心里那张薄薄的饺皮，沉默了一瞬，然后接了过去。

他其实会包饺子，小时候每年除夕都跟着家里人一起包，还会把硬币藏进饺子里，据说咬到硬币的人未来一整年都会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