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是那一截距离,却反让所有的触感都更为清晰。
他的小臂此时沿着她的腰身,环过她握住缰绳,低头看去,就好像他将她抱在了怀中。
她好香。
她的腰好细。
原来抱着她,是这样的感觉。
风将她鬓旁那几缕碎发拂过来,带着她身上那缕淡淡的花香,同他在杨柳堤上初次闻到的一模一样。
那香气他曾魂牵梦绕过无数次,如今却终于近在咫尺,轻轻扫过他的喉结、下颌,最后留下那一点令他心悸的痒意。
——她的头发好软。
她的发顶堪堪抵在他下颌处,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要不管不顾地埋进去,深深吸上一口。
风再次过来时,也吹动了她别在耳畔的那朵海棠。
他盯着那朵海棠看了一瞬,随后一点点向下,目光近乎贪婪地扫过她的耳尖,她沾了夕光被染作金色的眼睫,和那一点翘起来的鼻尖。
再往下,是她的唇,淡粉色的,唇缝抿成一条细细的线,看上去似乎能用什么撬开似的。
他没敢让视线在那处停留太久,略略往下移了一寸,恰在此时,她微仰起头,这一仰,便将整条颈线都从领口送了出来。
线条很细,从下颌一路滑至喉骨,再沿着脖颈的侧面缓缓没入衣襟——
在那之前,他的目光却先一步停了下来。
她的颈侧有一粒痣。
很小,搁在那一截白瓷似的皮肤上,像是谁不小心落了一点墨,从前他并未见过。
又或许见过。只是以往隔的太远,远到他并不被允许注意到她身上这样细微的部分。
可此时他们离得这样近。
近到他如果低下头,那粒痣与他的距离,甚至不够他念完一道奏疏。
他忽然想,如果他真的低头了呢?
那这粒痣绝不会再这般安生地留在她的脖颈上,而是会被反复厮磨,吮咬,直至被迫淹没在一片靡丽的绯红中。
缰绳在掌心勒出了一道深痕。
祁自缘艰难地移开双眼,看向远方。
马蹄踏过浅滩,溅起的水花沾上他的靴面,凉意漫上来时,总算将烧到喉头的燥意压下去几分。
她浑然不觉,仍安安静静坐在他身前,看着她的海。
海风将她妃色的裙摆也吹得扬起来,长长的一截,甚至扬到了身后他看不到的地方。
刹那间,脑海中又浮出了另一个念头。
他看不见,那他身后的将士,和那些朝臣们呢?
他们会看见什么?
他们会看见这截妃色的裙摆——不,远不止这些。
他们会看见她穿着齐国的衣裳,坐在他的马上,被圈在他的怀中。
她此时看起来,多么像一个皇后。
——他的皇后。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成形时,他的手无意识将缰绳扯得更紧了些,许是力道太过,引得身下那马都长嘶了一声。
她似是被马惊到,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后,又掠过他,目光在不远处骑马跟着的朝臣和将士身上停了一停,再收回来时,眼底也多了些赞许之意。
“齐皇陛下治下的齐国,当真是人才济济。旁的不说,就方才那水师变阵,令行禁止,这般精锐,绝非朝夕功夫可成。”
祁自缘盯着那双惑人的桃花眼看了许久,似在辨认其中到底存着多少真心。
确认完后,他才道。
“太后谬赞。”
陈晚荣颔首,正欲重新转回去,身侧环着她腰身的手却忽然收紧了些。
“不过说到人才济济,太后治下的大宁,近些年也不遑多让。尤其是,太后宫中,那座控鹤阁。”
陈晚荣浑身一僵,在那道烫人的目光移过来前,就迅速垂眼避了过去。
他却恍然未闻,低下头,一只手也从缰绳上撤下,扣在她腰侧,将她整个人往怀中按得更深,温热的气息也从耳后拂过来,一寸接着一寸,每一寸都比上回要更近半分。
“朕听闻,凡入阁之人,皆为太后亲自所选。然,朕有一事,始终不解。”
他的唇终于贴上了她的耳畔。
“太后的遴选标准里——究竟是哪一条,将朕排除在外了?”
陈晚荣豁然抬眼。
他用的分明是玩笑的语气,可那张脸上的神情,却认真到几乎可称之为虔诚。
就好像他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君主,而是一个向神明祈求垂怜的信徒。
陈晚荣默了一瞬。
她承认,这一刻,她的心底确实翻涌上来一些隐秘的,阴暗到了极致的快意。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如今只余了最后一点亮光。
她知道那点光该叫什么。
只可惜,她并不打算给他这份希望。
再看向他的时候,她已恢复了往日从容的姿态,只客客气气地,冲他回了一笑。
“齐皇陛下若对大宁的选才之法感兴趣,可以改日去大宁了解一番。”
这话一出,四周温度陡然一降。
扣在她腰侧的手松了些,而她也顺势转过头去,重新坐直了身体,再未回头。
……
她已经不再看他了。
可他的目光还留在她身上,留在她头顶那一涡浅浅的发旋上。
她拒绝了他。
拒绝了让他入控鹤阁的请求。
可在她扭头的瞬间,他几乎想将她的脸生生掰过来,逼她只得看他的眼睛,容他质问她。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卑微的戏子可以留在你身旁,亲近你,亵渎你,可你却单单容不下朕?
他们能给你什么?
朕能给你所有,给你一切。
脸,身份,权力,真心——究竟有哪里,朕比不得他们,以至连入你眼的资格都没有?
还是说,你在顾虑?
可你在顾虑什么?是觉得朕舍不下身段,舍不下皇帝的虚名,还是舍不下这万里江山?
他们能做的,陪着你,照顾你,服侍你——朕都能做,朕从不在意这些,朕甚至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可你为什么,独独不要我。
心在这一刻几乎被撕作两半,痛到他执缰的手都在发抖。
前方的浪涌拍在礁石上,碎成满天飞沫,凉意溅上面颊时,那一瞬的燥也被逼得退了几分。
他垂下眼,开始在心底逐一思量她拒绝的缘由。
是因为他的身份?——可她从不怕得罪他。
是因为两国之间的顾虑?——可他已经表明了会善待大宁。
是因为她舍不下权力?——可他从未想过夺她的权。
是因为她觉得他不够真心?——可他分明已经空了这么多年的后宫。
为了她,他日日辗转,只因睁眼她不在身侧;夜夜苦熬,只因那些唯她能召的隐秘欲念。
可在这时,他忽然想起曾经命暗探费尽心思搜罗来的,一条条只与她相关的密报。
她及笄那年,满门被灭。被弃冷宫,足有两年,每一子都落得心惊胆战,每一程都走得举步维艰。
或许,她只是在恐惧里待的太久,又失去过太多,才让她这般难以交付真心。
毕竟世人所言,戏文所唱,总是那帝王无心,薄情寡义。
而他看上去,偏又像极了史书中那些最后辜负情谊,罪该万死的负心君王,所以她才不肯信他。
那就是他做的还不够。
这个答案在内心落定时,他忽然觉得那些翻涌的躁意也都安静下来。
不够,那便再多做一些。
商路也好,水师也好,通商之策也好,她想要的,他都已经做了,日后还会接着做。
她若还不肯信他——
那他便一年一年地,继续证明给她看。
马蹄踏过最后一片浅滩,前方的路重新变得平坦起来。
祁自缘勒住缰绳,将马停稳后,翻身先一步下了马,转过身,又向她伸出手。
“到了。”
他的语气和来时并无分别,仍带着些许做东道主的周全。而那些方才翻涌的,灼烫的,几乎要从胸膛里溢出来的心绪,也好似化作了海风里一阵转瞬即逝的潮气,来时无声,去时更无痕。
陈晚荣搭上他的手,借力落地后,便迅速松开,冲他点了点头。
“多谢齐皇陛下。”
……
目送着陈晚荣的马车渐远后,何辞白策马跟上了祁自缘。
他的侧颜看上去和往日一般,仍维持着那副略显冷淡的帝王仪态。
但目光掠过他的掌心时,她忽然发现,上头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道勒痕。
勒痕很深,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指根,应是缰绳攥得太紧,勒出来的。
何辞白没吭声,只默默令自己的马往后退了半步。
看来,陛下今日心绪不佳。
她移开双目,又望向远处。
西边落日已沉,霞光铺满整个城道时,也映出一地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