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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女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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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晚荣一面听着,一面在册子上飞快记下要点,待江千还说完,她又低头,细细将那册子上所记再阅一遍,确认无误后,这才将册子合上,收回袖中。

尔后她环视在坐的几位女商,颔首道:“诸位今日所言,本宫受益匪浅,还要感谢诸位。”

女商们纷纷起身行礼,口中连道“不敢”“无事”之类的话。

陈晚荣正打算起身,却见吕掌柜不知何时又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微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

陈晚荣会意,立在原处。而吕掌柜又偏头看了看身旁的几位女商,见其中那位丈夫去世险些被夺去商号的年长女商朝她微微点了点头,这才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张被叠齐整的契纸,边角微微泛黄,折痕处的字迹也洇染开来。

纸面则被压得很平,能看出契纸的主人一直仔细保管着。

“太后,草民斗胆。”吕掌柜将那张旧契用双手呈着,递到陈晚荣面前,“这是草民当年入册时签下的头一份联保契。”

陈晚荣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见上头契约的格式与江千还方才所述一致,甲方乙方,数额等一样不少,契约的末尾,则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女商的名字。

吕掌柜郑重道:“草民虽是齐国人,但也对太后的事有所耳闻,太后在大宁推了一道改令——无论男女皆可签契。”

“草民联保组中有一位姐妹,她娘家是大宁人,听到这则消息时,哭了好一会儿。”

陈晚荣的目光落在吕掌柜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上,但见她斟酌片刻,最后只说了一句。

“草民等做不了什么大事。但太后与我等不一样,我们这些人,无一不听说过您,也打心眼里佩服您在大宁做的这些事。太后今日肯来,只为看看草民这些人是怎么活的……草民便觉得,这世道……兴许真的有一天会好起来。”

陈晚荣心中狠狠一震,又低下头,看向落在契约末尾那三个名字,指尖有些颤抖地一一抚了过去。

那三个女商的名字写得虽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皆落得极重,好像落笔太轻,就会被旁人抹去。

看过后,陈晚荣将那张纸重新叠好,也用双手,递还给了吕掌柜。

“吕掌柜过誉了。”她的声音虽然平和,可眼底不知何时,也染上了一抹笑意,“本宫不过是做了份内之事而已。”

吕掌柜接回那张契纸,珍重地收入袖中。

待一行人走出公堂,天边的红日已开始西沉,夕阳的光照在他们身上,带着一点融融的余温。

何辞白走到她身侧,挽上她的小臂。

陈晚荣转头,只听何辞白轻声说。

“晚荣想做的那些事,总有一天都能做成的。”

次日,齐国议政殿内。

因了上回的共骑之事,陈晚荣和祁自缘这二位正主如今只要同处一室,气氛就会变得有些僵。正如眼下这般,偌大的议政殿内静得可怕。

二人隔案对坐,可彼此但凡有机会对上,总会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

但僵归僵,该谈的事,总还是要谈的。

不多时,陈晚荣便主动出声,先一步打破了殿内这层静默的气氛。

“昨日本宫考察了贵国通商署的榷市运行与女商契签制度,收获颇丰。故今日有一事,本宫也想与齐皇陛下商议——既然两国通商协议将重新拟订,不妨在新协议中增设一条。”

见她停顿,祁自缘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齐国的联保之法与统一签契之制在贵国已行之有效,本宫有意将其纳入两国协议,即大宁女商走齐国商路时,可直接援引齐国的联保与签契章法;齐国商人走大宁商路,亦享受同等之便。如此一来,这套制度便不止于齐国一国之政,更可作为两国协议共守之则。”

这话她说得堂皇,可意图却很明确,倘若这条当真写入两国协议,便凌驾于大宁一国之政之上。回到大宁之后,若有小吏想刁难女商的签契,她都可以说:这是两国协议的标准格式,齐皇亲自认可的制度,你改还是不改?

何辞白翻译完这段话后,殿内也比方才更静了些。

齐国这头的朝臣们面面相觑,虽未敢言,可各自心底却都看的明白。

这一条颁出来,面上是替两国通商添了一层保障,实则却是借他们陛下的政治威望,替她的新政担保。这位大宁太后果真好手段,此番访齐,也远非他们陛下往昔那般,只是走走而已。

与此同时,朝臣们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了祁自缘。

祁自缘沉默了好一会儿,再迎上那双明亮的桃花眼时,迅速移了目光,落到她案前摊开的那本册子上。

册子上的字迹工整,条目也陈列分明,而齐国联保法的分组规则,也被她用红笔抄录在内,批注清晰,可谓一目了然。

“太后今日在通商署,看来看得很仔细。”

陈晚荣笑道:“难得来一趟齐国,自然不能虚行。”

祁自缘抬眼看她。

她坐的位置临窗,几缕春光泄进来时,只寥寥数笔,就将外头那片江山风月,悉数点映在了她的眉眼间。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那场杨柳堤上的对话,彼时他看着她,她也是这般言笑晏晏同他对谈,模样自信,坦然,眉目间写着的,除却盎然的春意,更惊艳他的,仍是那几分势在必得。

彼时他便无法抗拒,心甘情愿地就应了下来。

现下亦如是。

……

散会后。

待陈晚荣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后,祁自缘才将目光收回,缓步走到她先前所处的位置。

那本册子仍安然摊在案上,大约是她走得急,又或是知道会有人替她收拾,方才在不经意间落下。

祁自缘将册子从案上拿起,翻了几页,指尖也从那些笔迹和批注上一一抚过去。

不知不觉,他已将册子拿得极近,近到他都能闻到那册子上的墨香,以及一缕似有若无的——

她的气息。

祁自缘猛地将册子合上,呼吸也隐约有些不稳。

“辞白。”

何辞白会意,上前接过他递来的册子,又想起什么,道。

“陛下,明日国宴的祝酒辞,臣已为陛下拟好,晚些时候臣就为陛下送……”

“不必了。”

何辞白微微一愣,及时噤声,忽听他开口,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明日的祝酒辞,朕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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