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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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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寻常,如此平凡。

可——

祁自缘抬眸,又看了眼逐渐荡至半空,离他愈来愈远的她,心头蓦然一痛。

她不会嫁给他。

更不可能成为他的皇后。

怪就怪,命运让他们相遇太晚。他第一次见她时,她已历经了太多磨难,独自长成了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姑娘。

而他所求之事,除非时光倒流,能许他回到过去,否则绝无可能。

日头从院落边角一点点挪过来,桃夭色的衣角拂过他身侧时,他再度看清了她的侧脸。

春光如那年柳堤下的溪水,自她面上缓缓淌过,映得她嘴角那抹笑愈发盈盈,就好像真的回到了她无忧无虑的少女时期。

在这样好的春光下,人又该如何才会不生出绮念呢?

他不由回想起数年前,在她还应是丞相府小姐的时候。

彼时他刚刚弑君不久,根基不算稳固,朝中还有太多事亟需他去做,每日双目一睁便要开始处理半人高的奏折,思虑该提拔哪位朝臣,下一个要攻打的国家又是哪处。

他对此并无怨言,可也不得不承认,那确是段忙到天昏地暗,甚至可称为是噩梦般的时日。

可他从未如现在这般,迫切地想要回到那段过去。

只因回到那时,他才有机会,在她还未经历所有风雨,遭遇任何苦难之前,提前带走她。

带走她。

便是如此,只怕也不容易。

朝臣们不是问题,真正麻烦的,是他一个异邦的皇帝,该借着什么名目去出访那时的大宁,又该用什么由头,才能够亲自上门,见到陈相?

对了,她还有个哥哥。为人兄长,向来是最看不上妹妹的追求者的,这点他深有体会。

所以,他到底该怎么说服她父亲,又该怎么应对她兄长,才能够把小姑娘娶回家?

万一……万一她不喜欢他,不喜欢他的长相,不喜欢他的性情,他又该怎么办?

想起她控鹤阁里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男子,一股无名火也自他心底蹿了上来,连着手上推秋千的动作,都下意识用力几分。

可如果……如果她真的答应了他,他必会把她捧在掌心,让她做这世上最快活的小姑娘,让她永远都可以笑得这样开心。

她爱吃,他会为她单独设一间膳房,每天让人变着花样做不同的吃食与她;她喜欢荡秋千,他可以每天理完政事后就来陪她。

等她再长大一些,他会手把手教她怎么批折子,待她能独当一面的那日,他便将手中一半的权柄都分与她——不,那本就属于她。

不知怎的,他竟在白日就开始做起梦来,想象自己站在她身后,握住她执笔的那只手,想象教完后她扭过头,用先前同秋千较劲时,那种拉长了尾调,又娇又赖的声音,唤他一句——

恰在此时,坐在秋千上的她亦回首——

“齐皇陛下。”

……

方才那般毫无防备,如孩子般开怀的笑,只在她看见他的瞬间,便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抹客气的,属于太后的笑,和那声疏离至极的称呼。

祁自缘的手从秋千上撤下,无声地垂回了身侧。

她从秋千上起来,站定在他面前,恢复了往日端庄的太后姿态。

“齐皇陛下怎么来了?”

祁自缘将那本册子自袖中取出,转手递与她。

“太后那日落在殿中的东西……朕替太后收着了。”

陈晚荣接过,顺手翻了几下,随后笑道:“巧了,本宫还道怎么四处寻不见这册子,还有劳陛下亲自跑这一趟,怎么不叫个宫……”

“不巧。”他却是沉声开口,打断了她未完的半句,“朕来此还有旁的公事,须得亲自同太后说。”

……

虽说是谈公事,可随意聊上一二,却迟迟套不出什么要紧事后,陈晚荣心下自然明了,他来此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倒也没拂了他的面子,悠然地就陪着他,在这园中散起步来。

这么多日与祁自缘共处,她早已习惯了将他的注目视若无物,闲庭信步时,也只将视线放在午后这片园子里,静赏着四处风光。

大约是那面花墙种的最早,再次行经时,上头的花已凋零大半,唯余一些藤蔓,和稀稀落落几朵还开在其中。

陈晚荣仰头,忽见略高一些的地方,竟还攒了一朵玫瑰,此时花瓣尽情地舒展着,瞧着开得竟比墙面上任何一朵都要更艳些。

她不由驻足,踮了下脚准备去够,旋即反应过来那人还站在身旁,正欲收手——

腕间忽被一阵力道制住,沉水香的气息也顺着那道广袖带起的风,一层一层自她身后压上来,很快便将人困住,笼进了他与花墙之间。

背后就是他温热的胸膛,陈晚荣一惊,踮起的脚跟落地不稳,身子向后一仰,正好跌入他怀中。

他抬手在她腰间一扶,一手仍维持半揽着她的姿势,另一手已伸高了些,将那朵开得最好的玫瑰给折了下来。

覆在她腰部的手一松,他也往后退了些,垂眸望向手中玫瑰。

正猜不透他意欲何为时,祁自缘忽然伸手,将玫瑰的长茎折去大半,仅余的几根利刺,也被他悉心逐一拔去。

有尖锐的刺划过皮肤,留下浅浅血痕,他亦无暇去顾,只将那朵玫瑰处理干净时,才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玄色的衣袖随之抬起,那朵安放在他掌心的玫瑰,也离她愈来愈近。

玫瑰开得灼目,可他的手伸过来的一瞬,指尖上那一点殷红,还是不期然落入眸中。

心口蓦地一揪。本欲偏头的动作,也因了那滴血珠,生生止在了半空。

身体也立在了原处,任由他携着那朵花临近。

四下静得出奇,只听得风过花墙,落下簌簌轻响。

那朵玫瑰轻轻别入她右耳鬓发时,有一缕发丝也缠上了他的指节。

他一顿,拨开那缕发的动作,也比先前要慢上许多,似是怕扯疼了她。

他的指尖烫得厉害,掠过她耳廓时,一缕细小的酥麻也自那一点皮肤漫开,沿着耳根一路烧了下去。

待那阵热意稍稍退去,祁自缘终于收回手,目光在她鬓旁的那朵玫瑰静静流转一瞬,忽而笑了。

一种可称之为柔软的情绪,也逐渐从他眸底漫了上来。

“你……”

他先是用齐语低声说了句什么,见她不解地望过来,才意识到她没听明白,便又开口,用大宁语,将那句话重新转述了一遍。

“你……比花好看。”

每一个字都被他咬得无比清晰,“好看”一词钻入她耳中时,也似变作只雏鸟,用翼下柔软的稚羽,在她心头轻轻拱了一下。

那一拱彻底击溃了她所有的镇定,各种避重就轻的话在喉头转了又转,最终还是择了真心实意的一句。

陈晚荣抬手扶了扶鬓旁的玫瑰,头回认真迎上他的视线。

墨色的瞳仁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玫瑰与她的影子。

她冲他微微一笑。

“陛下的大宁话又进步了。”

……

再回到殿中时,陈晚荣坐于案前,目光无意间扫过铜镜,很容易又看见了鬓旁那朵玫瑰。

她抬手碰了碰,花瓣软得像丝,茎上的每一根刺,也被他仔仔细细全掐干净了。

他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要做?

一瞬的松动闪过脑海,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摇了摇头。

不能够再这样下去了。

倘若她再不狠下心来拒绝,他就会一直这样:空着后宫,远赴大宁,学大宁话,为她种花。一年一年,不知疲倦,也不知停歇。

这不是他的错,是她的,是她从未给过他一个足够决绝的答案,这才让他还怀抱着希望,残余着念想。

而这对他,对自己,都不再是一件好事。

今日之事,她已对他生出些心疼,这让她恐惧,也让她意识到,原来自己远非想象中那般坚不可摧。

他不该再这样下去,而她,也不想再这样心疼他了。

陈晚荣将花从鬓旁取下,翻转花茎,看着那些被指甲掐断的刺根,那滴指尖上的血珠,恍惚间又在她眼前闪了一下。

她闭上双目,深吸口气。

既然先前那些都劝不退他,那她也只能让自己成为那根刺,亲自对他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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