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有大臣上谏:“太后千金之体,如何能够亲赴灾地?万一有事,岂不动摇社稷,还望太后三思!”
帘后静了一瞬,再响起时,声音已沉了下来。
“如今灾情如火,百姓死伤无数,本宫若连走一趟都不肯,那些拨下去的银子究竟花到哪里去,谁来替本宫盯着?”
不料话音刚落,另一头又有宋清平的人接着反对:“太后若要亲往,这随行仪仗、护卫、起居都需从长计议,恐非一时半刻能定。”
这是想要拖延到她去不得。
陈晚荣直言道:“仪仗从简,护卫由骁骑卫调配,五日内启程。此事本宫已有决断,不必再议。”
殿中一时无人再接话。
见她意决,宋清平沉默片刻,便没再跟着阻拦。
“太后忧心百姓,亲赴灾地,实乃仁德之举。至于京中诸事——本宫会替太后照看,太后且安心去着便是。”
陈晚荣当然知晓她这般迅速应承究竟为何,上回她不在京中,宋清平已经尝到了独揽朝政的甜头,她此番再去又是数月,宋清平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只是有更迫切的事在眼头,她也无心再与之周旋,便遂了她的意,没再提旁的。
散朝后,张莘照例侍在宋清平左右,随她出宫,待四处无人时,终于听她长叹一口气。
“荣儿自去了趟齐国回来,心思真是越发野了。从前还未出阁时,便听闻她总爱往相府里带回些不相干的人。如此倒也罢了,今个儿已经是太后了,偏还总爱操心些她不该管的事。到底还是太年轻,存着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心性。可惜赈灾不是那么好做的,让她过去吃吃苦头,也长个教训,免得总不让人省心。”
听出她语中的不悦,张莘眸中闪过一丝快意,连忙躬身,姿态低顺附和道。
“太后年轻气盛,凡事总要亲力亲为。殿下也不必为此忧心,奴才倒觉得,太后此去也未必是坏事——京中之事,有殿下在,自然万无一失。”
宋清平颔首,唇角微勾,目光却往寿康宫的方向看去,眼底殊无笑意。
……
川蜀某处山路上,一老一少两个行医之人,正背着药箱,往灾区的方向赶去。
走到一处较为开阔地带,两人卸了行囊,点上篝火,席地而坐。
夜色四合,江声隐隐从山下传来。
老者须发皆已花白,此时正阖着眼,靠着山壁歇息。
一旁的青年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老者后,便重新低下头去,盯着那一小簇燃起的篝火发呆。
老者注意到他的视线,睁开双眼,见他欲言又止,开口道。
“怎么,有心事?”
青年犹豫:“……是。等赈灾事了,我想独身去一趟京城。”
老者直接否决:“不行。”
青年霍然抬头,语声里也带了几分急切。
“师父,我只想回去看一眼,看一眼便回。离开京城太久,这些年有关她的消息……都只能靠道听途说。我只想回去看一眼,看一眼她如今……过得可还好。”
老者摇了摇头:“早年我曾见过你父亲,你这张脸生得与他年轻时太像,身形也是。即便蒙着面,你能保证万无一失?以你这个身份,进了京就是一颗活靶子,连自保都勉强,去了哪里是看她,分明是在害她啊。”
见青年神色黯然,老者叹了口气,再看向他时,目光已重归温和。
“有缘自会相见。眼下时机未到,你且再安心等等。”
青年沉默下来,将下巴搁在交叠的双臂上,望向远处。
江风携着几缕凉意扑面而来,吹得篝火也暗了些。月光铺在空旷的野地上,照出远山层叠的轮廓,像一重又一重半掩着的门。
青年并不知门后面是什么,更不知还需走多久。
但路既在脚下,便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