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她,目光清明,声音却比方才要哑了几分。
“那么现在,投桃报李——也由臣来教娘娘起卦,可好?”
不待陈晚荣反应,另一只手已穿过她腰下,将她整个人捞起来,抱到他腿上。
松柏香从四面八方裹了过来。
她被他兜在怀里,后背是他的胸膛,腰侧是他的手臂,耳畔是他的呼吸,而他的手指已探至她身前,掌心摊开,上面放着三枚圆形方孔铜钱。
他缓慢而有章法地拈起铜钱,一枚一枚,做与她看。
“三枚握于掌心,合拢,不可太紧,也不可太松。心中默念所求之事,待心念澄明,方可掷出。”
他示范完后,就将铜钱递给她。
“娘娘自己试试。”
她太过紧张,手心已出满了汗,慌乱要掷,却是一个不稳,沾了汗的铜钱脱手而落,擦过他的道袍,在洁白的布料上晕开几抹暗色的洇渍。
她为此羞愧到了极点:“我,我……”
“没关系。”他将散落在道袍上的铜钱一一拾起,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其中一枚的边沿,金属的光泽也被磨得更为锃亮,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只作未觉她在怀中的颤抖,他将铜钱重新递还给她。
一卦起。
“铜钱翻面了。”她低低道,声音有些不稳,“这一次,是阴,还是阳?”
无遗低头看她一眼。
“这一卦是……动爻。”
铜钱在掌心翻转的速度快了些。
她不欲再看卦象,猛地想要侧过身,想把脸埋进什么地方藏起来。
可他这样从后面抱着她,她又能去到哪里?
只得仰起头,后脑勺抵在他的肩窝里,露出一截被薄汗浸湿的脖颈,锁骨间那枚灼印也红得愈发惹眼。
铜钱再次被放回到她掌心。
一卦又起。
“是坎卦。”
——大凶之卦。
她恸哭出声。
修长的手温柔覆上她双眼,任她的泪水浇在他的指腹上,从指缝间漫过来,盈满了他的整个掌心。
“别哭,这卦象既不好,那再起一次便是。”
他的手替她搭上那枚铜钱。
“无遗——”
她的声音已带上些颤:“可以了……这一卦,够了……后面的事,我不想知……”
无遗淡淡道。
“《道德经》有云:‘反者道之动’。道之运行,往复循环,从无半途而止之理。况,坎者,水也。”
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而缓,像在殿内诵经。
“水之性,就下不止。一注未盈,则续注不休。”
他停了一息。
“娘娘的这一卦在告诉臣——”
“还不够。”
也不知她所想何事,这一卦的结果竟如此凶,吓得她瘫在他怀里,手软绵绵垂下来,已无力再起卦,几乎只靠他的臂弯承托,才不至于落到地上。
如此想着,白衣道人低着头,看向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怜惜。
素缨从他肩后拂过来,蹭着她的脸颊,微凉的丝质料子扫过滚烫的肌肤,惹得她又是一阵颤栗。
他的面容还是清冷的,仿佛不沾染人间烟火,整个人看起来还是仙人。
只是仙人的手仍覆在她脸上,感受那盈泪长睫扫过指腹的触感,掌心托着她流出来的一切。
不过一卦而已,安抚安抚她吧。
他将三枚铜钱掷出,再开口。
“坎虽为险,然卦辞亦云——‘维心亨’。”
“心虽诚,则险亦可渡。”
“娘娘……信臣。”
三枚铜钱落地,珰然三声清响。
怀中呜咽声不止。
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淌过他的掌心,淌过他的手腕,一直洇到他道袍的袖口上。
她哭得更凶了。
哭到嗓子哑了,只得变成无声的抽噎。她的手不知何时抓住他放在她腰间的那只手臂,十指嵌进道袍,攥得死紧,像是怕他松手,怕他把她放下来,怕这个裹着她的温暖怀抱会瞬间消失。
无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用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将另一只手——那只掌心盛满了她的手,慢慢地、轻轻地从她眼下撤出来。
掌心微微泛着潮意,烛火照在上面,像镀了一层琉璃釉。
最后他用干净的那只手,把自己袖口的料子拉出来一截,轻轻擦去她面颊淌下来的眼泪。
陈晚荣翻了个身,面上还带着未退的潮红,顾不得遮掩,一头埋进他胸口,那片被她蹭得皱巴巴的道袍里。
松柏香兜头盖下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哑声道。
“国师。”
“……臣在。”
她的声音已带上几分咬牙切齿:“我记得你方才说过,你不会。”
殿内陷入寂静,烛影不知何时矮了一截,将两人依偎的身影叠在墙上,几乎分不出彼此。
“……臣确实不会,是娘娘教的。”
她哼了一声:“我教了你第一次,后面两次是谁教你的?”
他给出的答案,是将她更深地拥入了怀中。
她被他抱在怀里,坐在他的道袍上,仙人的白衣托着她软成一汪水的身体,松柏香包裹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暧昧的、属于女人的气息,两种气息纠缠在一起,盈满了整间清修的道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