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吻落下。
落在今夜所有泪水流经的源头,也是方才他替她擦去脂粉的来处。
吻着她的眼角,他低声呢喃。
“娘娘怎样都好看。”
泪水瞬间盈满她眼眶,应声落下。
尝得唇畔那抹咸涩,他却似想起什么,贴着她眼角那一小片皮肤,忽而很轻地笑了一声。
“娘娘,你是水做的吗?”
她隔着泪眼看他,有些茫然。
无遗向后退开一点,清冷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如雪霁初晴。
“怎么流这么多。”
他说的是眼泪。明面上,只能是眼泪,她今夜确实哭了太多次。
可此刻他眼中,分明带着些许难以掩饰的笑意。
陈晚荣登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脸如点了火的灶膛,蹭地一下,又烧起来。
“你——”
她气得将他向前推了一把,又伸手想要去打他,他却敛了唇角那抹笑,握住她的手腕,目光微沉,重新安静下来。
“《道德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他低首,目光落于她盈泪长睫。
“水是至善至柔之物,天下莫能与之争,因其甘居卑下,却能包容万物。”
他松开她的手腕,指腹抚上泛红眼尾,将那一滴未落的泪,轻轻为她拭去。
“娘娘的水……亦是如此。”
这话一出,陈晚荣也再气不起来,向前一靠,脑袋抵在他胸口,声音闷闷道。
“你怎么总这样……”
这样温柔。
这样用心。
这样珍而重之待我。
无遗却重新托起她的脸,修长的指节搭在她那半面残妆上,轻捏了一下,又道。
“现在,可容臣替娘娘卸另半面妆了吗?”
陈晚荣破涕为笑,点了点头。
……
铅华洗尽后,无遗望向她头顶有些散乱的发髻,又见她眉眼间染了些倦色,便温声道。
“娘娘的簪子……也由臣帮娘娘取下来吧。”
她闻言转过身去,任由无遗的手指探入乌发间,将固定发髻的簪子一一取出。
每取一支簪子前,他都会用指腹先摸到簪尾处,再顺着走向拔出,生怕扯痛了她一缕头发。
待最后一支簪子也被取出,满头青丝流泻而下,散在她肩背处,有几缕垂至他掌心。
无遗从旁取了木梳,从头顶开始,一下一下,轻柔为她梳起发来。
梳子穿过发丝的触感让陈晚荣有些发怔,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我还记得,第一个为我梳发的人,是我哥哥。”
“母亲那时已不在我身旁,父亲也成日忙于朝务,家里唯有哥哥和我最亲。因而每日清早,他总会先替我将头发梳好,然后再去私塾。”
“再后来阿岚来了,便是她替我梳。”
“你是第三个。”
她转过身,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国师。”她向他勾勾手,“坐下来,坐到我身边来。”
无遗不解,但还是停了手中动作,依言挨着她坐下。
陈晚荣托腮看他:“国师,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一日夫妻百日恩’?”
不等他回答,她自顾自道:“我们这一夜,跟做了夫妻也差不离了吧。”
无遗张了张口,正想说些什么,她却顺手取了一缕他垂在心口的长发,又取了一缕自己的,手指翻转间,青丝也渐次相缠。
“好了。”
她低下头,咬断了那两缕悬在空中的发。
一枚小小的,用发丝绑成的同心结落在她掌心,她再次向他看来,眉眼含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无遗盯着那枚同心结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埋首于她肩头,呼吸打在她颈侧,又烫又急。
“娘娘……”
她抬手想去摸他的脸,却被他偏头避开。
肩上那一小片衣料,正在一点一点洇湿。
过了许久,无遗才从她肩头抬起脸,眼尾还泛着一层淡淡的红。
他低头,看向那枚同心结,尔后抬手覆上她掌心,十指嵌进她指缝,用力握了一下。
小小的同心结,就这样被夹在了两人的掌心之间。
“好。”
陈晚荣鼻头一酸,偏不肯教他看见,只闷哼一声:“就一个‘好’字就把我打发了?”
无遗未答,只将她重新拢进怀中,下巴抵上她发顶。
松柏香兜头落下来,裹住她,也裹住她掌心那枚小小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