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初并不知此物为何,但还是绕路去了宫外,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地问过去,最后总算给她买了回来。
第一次将烧饼递过去时,她的手已冻得发红,和炖锅里煮的萝卜似的,颤得厉害,可还是接过就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真好吃”。
……
他就这样静坐着,把这些年的记忆翻出来理了一遍,才发现自己这半生,竟已记不得太多事,而留有印象的,细数过去,竟无一不与她相关。
不由又想起今夜,那枚以两人发丝绑成的同心结,先前已被她安安稳稳裹好,放在了心口处,此时正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结发。
夫妻。
妻。
无遗垂眸,目光掠过她眉梢,鼻梁,嘴唇,那点难抑的柔情涌上来,涨得他心头又酸又软。
好想……
好想亲亲她。
她的额头,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的嘴唇……
但他最终还是抑制下了这份冲动,只伸手拈起她垂在耳旁的一缕发,像她之前捻他的素缨一样,缠在指尖,慢慢地绕。
也不知过去多久,殿内灯油将尽,光线也渐渐暗下来。
她的面颊不知何时已挨他极近,呼吸打在他腰间的道袍上,温热地,均匀地,一下一下熨着他的腰腹。
身体的反应来得太快,几乎教他猝不及防。
无遗僵在原处,却不敢动——她睡得虽沉,但动静若大了,怕是还会惊醒她。
他咬着牙,正暗自调息着,一声极轻的嘟囔声却在此时入了耳。
“唔……硌……”
他没听清,还以为她梦见了她的兄长,可俯身离得更近,又听了几声,才明白她说的,原来是“硌”。
耳根一瞬又烧起来,他整个人几乎臊到了极点。
她察觉到了,她又察觉到了。
为何总是屡屡对她起这等不可为人道的念头,先前那些也罢了,可现下她还在睡着,他的身却仍有所应,他实在……实在枉为修道之人。
黑暗中,她皱了皱鼻子,有些不满地挪了挪脑袋,却没有远离他,只是往他怀中更深处钻,寻到一个更柔软的位置窝进去后,便重新安定下来。
她的身体在这样的情况下,仍选择了离他更近。
无遗闭上眼。
耳根仍烧得厉害,身体也还在难捱,可此时的他,却已再顾不上这些。
她选了他。
哪怕在梦里,哪怕在这样不堪的时候,哪怕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仍然选了他。
无遗睁开眼,低头看着怀中沉睡的人,心底那股滚烫的浪潮也逐渐退去,退尽之后,余下的竟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踏实。
思绪也落到不久前,她说的那句“你带我去”上。
于是他忍不住开始想——如果他真带她回了他的山,会是什么样?
她会站在山顶的那块大石头上,看山与天之间连绵的云海,风吹乱她的头发时,她定会一边拂一边笑。
她大概会嫌山路不好走。山上有几段石阶太陡,她的腿不便,得让师兄弟们重新修一下……不,她大约不肯走,那也无妨,他可以走慢一点,一路背着她上去。
她一定会嫌山上的饭不好吃。三师兄的素面还行,可天天吃她会受不了。要不要提前去镇子上买些甜口的糕点?
她那么爱吃烧饼,他记得徽州有一种梅干菜馅的烧饼,皮薄酥脆,可以买些回来,她一定会喜欢。
住的地方也要收拾。他头一个想到的,竟是自己的那间寮房,但转念又觉得不妥,那屋子太小,也太素了,窗朝南的那间更好,她畏寒,腿又不便,清晨可以晒到太阳——
想到这里,他意识到什么,忽然愣住了。
他在想怎么安排她在山上的起居。
就像在想怎样安排一个人,才能让她长久地居住在自己家中。
无遗微微笑起来。
低头看她,她仍枕在他膝上,睡得很沉,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袖袍。
他想,等她回来吧。
等她回来,再说。
……
天边泛起一尾鱼肚白时,陈晚荣睁开眼,入目还是昨夜临睡前,最后留在视野的那一抹白。
她的头仍枕在他膝弯处,手中还拽着那一截袍袖,而他的手则落在她鬓旁,指尖还松松缠着一缕她的发。
没有立刻起身,她抬眼向上望去,瞧见他垂在胸前的素缨,清隽的侧颜,和闭着的双目,不由动容。
他竟就这样任她靠着,静坐了一夜。
察觉到怀中动静,无遗睁开眼。
“……醒了?”
陈晚荣点头,终于起身。
收拾妥当后,她推开殿门,秋日的晨风携着凉意,扑面而来。
身后响起一阵衣料的窸窣声。
还未来得及反应,她肩上已多出一件干净的新外袍,带着他身上那阵好闻的松柏香。
“清早露重,娘娘先披着。”
他的身量比她要高,两只袖子被他交叠着挽了个结,悉心系在她颈前,因为衣袍太长,在地上还拖出了一截。
陈晚荣看了一眼身上的道袍,一双桃花眼都窃喜得眯了起来。
她太喜欢这种被全身包裹住的感觉了,披着这件外袍,就好像他仍在她身旁,紧紧地抱着她一样。
“国师,你看你这件道袍在我身上,像不像一件披风?”
她提起那两截衣袖,在他面前转了个圈,笑盈盈地看着他。
无遗垂眸。
过大的素色道袍罩着她,衣摆拖地,袖口垂坠,她整个人几乎被埋进那片素白里,只余一张笑盈盈的脸。
她整个人,都在他的衣服里。
领前的结,是他亲手系的。发在她心口,袍在她身上——今夜过后,她里里外外,竟都缠上了他的东西。
他忽而想起,殿中原也备着她自己的斗篷。
方才他分明看见了,却只作未见。
殿外天光已亮,她的侍女和侍卫应就候在不远处。太后披着国师的道袍,从这间殿里走出去,一路到她去蜀地,任谁都会看见。
按理,他该慌的。
可他非但不慌,心底反倒无声无息地,浮上来一丝隐秘的餍足。
便让他们都看见,都知晓,他对她究竟何等重要。
念起时,他自己也有些发怔。修道二十多年,喜怒不形,进退有度,这还是头一回,他盼着被人以这样的方式看见。
但他面上未显,只伸手扶住她的小臂,低声道了句。
“……娘娘小心些。”
由他送着走出几步,殿外不远处,已能看到云岚和侍卫的身影。
她却没有再往前走,只转过身,忽然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无遗微微一僵,但很快反应过来,双臂缓缓收拢,将她和那件外袍一起,拥入了怀中。
“国师。”
“臣在。”
“要记得给我写信。”
“嗯。”
“要记得想我。”
“嗯。”
“等我回来。”
他将她用力往怀中揽了揽,下巴抵在她发顶,轻声应了句。
“好。”
又依偎了一会儿,她才终于从他怀中退出来一点,仰脸看他,目光里带着不舍,还有一丝独属于她的,促狭的笑意。
旋即她踮脚,贴到他耳旁,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开口。
“别忘了你昨晚对我做过什么。”
“你要对我负责。”
无遗一愣,耳后又烫起来。
“娘娘……”
陈晚荣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满意地笑起来,忽而再次踮起脚,迅速在那只红透的耳朵上啄了一口。
无遗整个人都僵住时,她却已退开两步,笑得眉眼弯弯,冲着他挥了挥手,走进了那片晨光。
临到末了,陈晚荣最后一次回首,看着那抹素净的白立在原地,素缨依旧如从前那般,飘往她的方向。
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