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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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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初并不知此物为何,但还是绕路去了宫外,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地问过去,最后总算给她买了回来。

第一次将烧饼递过去时,她的手已冻得发红,和炖锅里煮的萝卜似的,颤得厉害,可还是接过就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真好吃”。

……

他就这样静坐着,把这些年的记忆翻出来理了一遍,才发现自己这半生,竟已记不得太多事,而留有印象的,细数过去,竟无一不与她相关。

不由又想起今夜,那枚以两人发丝绑成的同心结,先前已被她安安稳稳裹好,放在了心口处,此时正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结发。

夫妻。

妻。

无遗垂眸,目光掠过她眉梢,鼻梁,嘴唇,那点难抑的柔情涌上来,涨得他心头又酸又软。

好想……

好想亲亲她。

她的额头,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的嘴唇……

但他最终还是抑制下了这份冲动,只伸手拈起她垂在耳旁的一缕发,像她之前捻他的素缨一样,缠在指尖,慢慢地绕。

也不知过去多久,殿内灯油将尽,光线也渐渐暗下来。

她的面颊不知何时已挨他极近,呼吸打在他腰间的道袍上,温热地,均匀地,一下一下熨着他的腰腹。

身体的反应来得太快,几乎教他猝不及防。

无遗僵在原处,却不敢动——她睡得虽沉,但动静若大了,怕是还会惊醒她。

他咬着牙,正暗自调息着,一声极轻的嘟囔声却在此时入了耳。

“唔……硌……”

他没听清,还以为她梦见了她的兄长,可俯身离得更近,又听了几声,才明白她说的,原来是“硌”。

耳根一瞬又烧起来,他整个人几乎臊到了极点。

她察觉到了,她又察觉到了。

为何总是屡屡对她起这等不可为人道的念头,先前那些也罢了,可现下她还在睡着,他的身却仍有所应,他实在……实在枉为修道之人。

黑暗中,她皱了皱鼻子,有些不满地挪了挪脑袋,却没有远离他,只是往他怀中更深处钻,寻到一个更柔软的位置窝进去后,便重新安定下来。

她的身体在这样的情况下,仍选择了离他更近。

无遗闭上眼。

耳根仍烧得厉害,身体也还在难捱,可此时的他,却已再顾不上这些。

她选了他。

哪怕在梦里,哪怕在这样不堪的时候,哪怕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仍然选了他。

无遗睁开眼,低头看着怀中沉睡的人,心底那股滚烫的浪潮也逐渐退去,退尽之后,余下的竟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踏实。

思绪也落到不久前,她说的那句“你带我去”上。

于是他忍不住开始想——如果他真带她回了他的山,会是什么样?

她会站在山顶的那块大石头上,看山与天之间连绵的云海,风吹乱她的头发时,她定会一边拂一边笑。

她大概会嫌山路不好走。山上有几段石阶太陡,她的腿不便,得让师兄弟们重新修一下……不,她大约不肯走,那也无妨,他可以走慢一点,一路背着她上去。

她一定会嫌山上的饭不好吃。三师兄的素面还行,可天天吃她会受不了。要不要提前去镇子上买些甜口的糕点?

她那么爱吃烧饼,他记得徽州有一种梅干菜馅的烧饼,皮薄酥脆,可以买些回来,她一定会喜欢。

住的地方也要收拾。他头一个想到的,竟是自己的那间寮房,但转念又觉得不妥,那屋子太小,也太素了,窗朝南的那间更好,她畏寒,腿又不便,清晨可以晒到太阳——

想到这里,他意识到什么,忽然愣住了。

他在想怎么安排她在山上的起居。

就像在想怎样安排一个人,才能让她长久地居住在自己家中。

无遗微微笑起来。

低头看她,她仍枕在他膝上,睡得很沉,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袖袍。

他想,等她回来吧。

等她回来,再说。

……

天边泛起一尾鱼肚白时,陈晚荣睁开眼,入目还是昨夜临睡前,最后留在视野的那一抹白。

她的头仍枕在他膝弯处,手中还拽着那一截袍袖,而他的手则落在她鬓旁,指尖还松松缠着一缕她的发。

没有立刻起身,她抬眼向上望去,瞧见他垂在胸前的素缨,清隽的侧颜,和闭着的双目,不由动容。

他竟就这样任她靠着,静坐了一夜。

察觉到怀中动静,无遗睁开眼。

“……醒了?”

陈晚荣点头,终于起身。

收拾妥当后,她推开殿门,秋日的晨风携着凉意,扑面而来。

身后响起一阵衣料的窸窣声。

还未来得及反应,她肩上已多出一件干净的新外袍,带着他身上那阵好闻的松柏香。

“清早露重,娘娘先披着。”

他的身量比她要高,两只袖子被他交叠着挽了个结,悉心系在她颈前,因为衣袍太长,在地上还拖出了一截。

陈晚荣看了一眼身上的道袍,一双桃花眼都窃喜得眯了起来。

她太喜欢这种被全身包裹住的感觉了,披着这件外袍,就好像他仍在她身旁,紧紧地抱着她一样。

“国师,你看你这件道袍在我身上,像不像一件披风?”

她提起那两截衣袖,在他面前转了个圈,笑盈盈地看着他。

无遗垂眸。

过大的素色道袍罩着她,衣摆拖地,袖口垂坠,她整个人几乎被埋进那片素白里,只余一张笑盈盈的脸。

她整个人,都在他的衣服里。

领前的结,是他亲手系的。发在她心口,袍在她身上——今夜过后,她里里外外,竟都缠上了他的东西。

他忽而想起,殿中原也备着她自己的斗篷。

方才他分明看见了,却只作未见。

殿外天光已亮,她的侍女和侍卫应就候在不远处。太后披着国师的道袍,从这间殿里走出去,一路到她去蜀地,任谁都会看见。

按理,他该慌的。

可他非但不慌,心底反倒无声无息地,浮上来一丝隐秘的餍足。

便让他们都看见,都知晓,他对她究竟何等重要。

念起时,他自己也有些发怔。修道二十多年,喜怒不形,进退有度,这还是头一回,他盼着被人以这样的方式看见。

但他面上未显,只伸手扶住她的小臂,低声道了句。

“……娘娘小心些。”

由他送着走出几步,殿外不远处,已能看到云岚和侍卫的身影。

她却没有再往前走,只转过身,忽然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无遗微微一僵,但很快反应过来,双臂缓缓收拢,将她和那件外袍一起,拥入了怀中。

“国师。”

“臣在。”

“要记得给我写信。”

“嗯。”

“要记得想我。”

“嗯。”

“等我回来。”

他将她用力往怀中揽了揽,下巴抵在她发顶,轻声应了句。

“好。”

又依偎了一会儿,她才终于从他怀中退出来一点,仰脸看他,目光里带着不舍,还有一丝独属于她的,促狭的笑意。

旋即她踮脚,贴到他耳旁,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开口。

“别忘了你昨晚对我做过什么。”

“你要对我负责。”

无遗一愣,耳后又烫起来。

“娘娘……”

陈晚荣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满意地笑起来,忽而再次踮起脚,迅速在那只红透的耳朵上啄了一口。

无遗整个人都僵住时,她却已退开两步,笑得眉眼弯弯,冲着他挥了挥手,走进了那片晨光。

临到末了,陈晚荣最后一次回首,看着那抹素净的白立在原地,素缨依旧如从前那般,飘往她的方向。

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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