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晚荣行走在棚屋间,前面几排,门口有人进出,也挂着衣服和锅碗瓢盆,瞧着确有人烟气。
但越往后,她却发现,不少棚屋的门是关着的,且门口没有衣物,没有锅碗,甚至连脚印都没有。干干净净,似是刚搭好就没人住过。
注意到她视线扫过的那片区域,知府神色微变,主动补上一句。
“后面几排是新搭的,还没来得及安置,等再过几日,臣等会安排从山里接出的百姓住进去。”
方才她边走边默数,有人住的棚屋,前前后后不过六七十间;后排那四五十间干干净净的空棚,恰与对不上的户数相合。
想来余下的那些户,只在纸上。
陈晚荣嘴角还带着笑,目光却已经沉了下来。
“辛苦了,想得很周全。”
得她这番赞赏,知府喜不自胜,连连自谦。
巡视完这一圈,知府引着陈晚荣回到入口处,拱手长揖。
“让太后劳心了。此次灾情,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朝廷所托、绝不负太后亲临之恩。”
陈晚荣微笑道:“本宫此行,原就是代天子来看看你们的辛苦。百姓遭了难,朝廷绝不会坐视不管。你们做得好,本宫回宫后也自会禀报陛下。只是——”
她收了嘴角那抹笑,目光也从这些蜀地官员身上一一扫过去。
“赈灾的事,不到百姓都回了家,都吃上了饭,那就不算完。还望诸位莫要松懈。”
话音落下,四周静了一瞬。
随即知府率先躬身,声音比方才迎驾时还要响亮几分:“太后教诲,臣等谨记!必不敢有半分懈怠!”
身后众官如梦初醒,齐刷刷跟着长揖下去,应诺之声此起彼伏,比先前任何一刻都要齐整恭顺。
陈晚荣的目光淡淡扫过——有人俯首时,飞快地同身旁之人换了个眼色,有人垂在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还有个站在末位的年轻县丞,额角不知何时已沁出了汗,秋风一吹,竟微微打了个哆嗦。
她将这些尽收眼底,面上笑意却重新浮上来,仿佛方才那句,当真只是一句寻常勉励。
“好了,都散了吧。本宫这一路,也确实乏了。”
入夜,陈晚荣独坐灯下,将今日之事在脑中悉数过了一遍。
路上那些还没被安置的村落,粥棚锅内的稀粥,账册上那些对不上号的数字,棚屋后排那些还空着的居所……
如此看来,这些地方官或多或少,都从赈银赈粮里捞了油水,至于贪墨数额……
陈晚荣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乍来蜀地,其一形势未明,其二证据不足。仅凭她目前察觉到的这些端倪,还远远不够。
只能按兵不动,慢慢看,耐心等,待攥住了实据,再一举发难,直取七寸。
正想得出神,却听门口一声欢快的呼喊。
“小姐,小姐!京城来信啦——”
陈晚荣定睛看去,见云岚步履匆匆地进了屋,将袖中信取出搁在案上。
“是国师大人寄过来的。小姐离京已有大半月,国师大人一定也念小姐念得紧。这不,咱们前脚刚到川蜀,后脚就有信送到了。小姐快拆开,看看国师大人都给你写了什么。”
一听是无遗的来信,陈晚荣眉梢一弯,心也不由自主跳快了几分。
云岚见她此状,眨了眨眼,很快便笑着退出去,将屋内留给她一人。
陈晚荣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展开,入目便是熟悉的字迹,如他本人一般,清隽端正。
【娘娘亲启
路上可还顺利?蜀道多山路,马车行至险处,望娘娘嘱咐车夫放缓。
听闻震后余震时有发生。若遇地动,切勿在屋内停留。
腿疾近日可有再犯?秋深了,夜间怕是凉得快,娘娘的腿入夜后当多加留意。
出发前臣备了几帖药,已交予云岚,若膝处酸胀,可于睡前热敷。
饮食切莫将就,纵然忙碌,也需按时用膳。】
陈晚荣摇头失笑,平时倒没看出,他在信里,竟是比寻常要啰嗦一些。
但这些再平淡不过的字句,还是让她心中生出融融暖意。
目光重新落回纸面,她继续看下去。
【京城这几日渐冷,银杏已黄了大半。
殿中新换了炭,比去岁要好些,不大有烟气。
朝中近日无大事,娘娘安心料理蜀中之事便是。
臣一切都好,娘娘不必挂念。
万事当心。】
信末落款,仍是“臣,无遗”。
陈晚荣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不由又生出逗趣的念头。
从旁取了信纸,洋洋洒洒写了近两页,至末尾落款时,陈晚荣笑起来,将方才想到的挥笔题上。
一直到那封信被封好搁至案头,她嘴角的弧度都未曾落下。
数日后,国师殿。
白衣道人展信,一一看过去。
临到末了,他的目光却微微一顿,耳尖也悄然泛起一抹薄红。
落款处,唯见一行飘逸小字。
【卿之娘娘,晚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