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沉默。

头顶的白炽灯闪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卡尔放下表格，站了起来，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我是真心为你好，你离开了这里，出去能干什么呢？你一个E级公民，没有学历，没有背景，到了外面连像样的工作都找不着。”

“回老家，我力气大，干什么都行。”柏之川想也不想地就回答。

“你去干苦力，收入可比在这儿低多了，为什么就一定要走呢？如果是你接受不了前线血腥的事，我可以找关系给你调到指挥部干一个站岗的事情。”卡尔不死心，他见过太多年轻人在冲动之下做出让未来的自己后悔的决定。

柏之川看着卡尔，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相信你们了。”

卡尔思考了三秒，突然他感觉眼前的少年很陌生。那句简单的话，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量。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柏之川的目光没有移开。

“……”

糟了糟了，这是最难办的情况——他失去了信仰。卡尔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见过很多老兵退役，见过年轻人害怕想逃跑，见过有人因为战友牺牲而崩溃。但像柏之川这样的，不多见——他不害怕，不愤怒，他只是不相信了。

卡尔低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回去，我这边手续还要办好几天，一周后再来见我。”

柏之川刚要转身，又敬了个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然后退了出去。

卡尔走回座位上坐下，一声叹息。

之后的几天，他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帮柏之川争取到了一个光荣退役的机会，理由是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个理由足够体面，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嘴，按他的服役年限，还可以领三万金元。卡尔为此跑了好几趟，打了好几十个电话，欠下了几份人情，但他觉得值得。他是个老油条，一辈子都在体制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游走，但这一次，他决定做一件在自己职权范围内能做的、正确的事。

对于这个处理结果，柏之川很惊讶，但还是感谢了卡尔。他看着手中的调令信封，牛皮纸的封面上印着军区的印章，那是他曾经无比渴望的认可——现在却只让他感到沉重。

拿着调令信封的柏之川，给了卡尔一个拥抱，“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卡尔拍了拍他的背脊，突出的骨头让他感到有些心疼。这孩子太瘦了，像是从未好好吃过一顿饭。“走好。”

柏之川松开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卡尔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个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走好，走出这扇门，也走好接下来的路，不管你选择哪条路，都希望你好走。